“陆师兄,谢师妹的顾虑,我懂。
他的声音清越温和,语气沉稳得像是在认真权衡利弊,“这些人行事狠辣歹毒,方才出手便不留余地,摆明了要置我们于死地。按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本无可厚非。”
话音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但秘境规则毕竟是四方星罗城与各大宗门共同订立,核心便是维系试炼的基本秩序。我们身为天丹宗弟子,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宗门颜面,若公然破例,难免会给其他宗门留下攻讦的口实,反而得不偿失。况且”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姬天曜等人,眼神微微变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他们此刻已受惩戒,灵力被封、经脉受挫,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战力。更重要的是,他们应当也清楚,今日之事错在他们在先,若还敢再生事端,便是公然挑衅四方共同订立的规则——届时无需我们出手,自然有秘境执法者或其他宗门弟子介入,后果,不是他们背后的势力能轻易承担的。”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点明了对方的恶行,又顾及了规则与宗门声誉,最后还暗含警告,既周全又不失立场,完全符合一位心思缜密、顾全大局的天丹宗核心弟子形象。
陆凌眼中的挣扎渐渐消散,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释然:“白师弟所言极是,是师兄方才思虑不周了。当前确实应以大局为重,不必为了这些人坏了宗门声誉。”
谢冬绮也松了口气,觉得这样处理似乎更为稳妥。
白砚舟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漠然。
规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规则的脆弱和可以利用之处。放过这些人,并非因为敬畏规则,而是时机未到,且目标优先。
他现在的主要目标是探寻“九幽冥泉”线索和寻找当年真相,与这些小角色过多纠缠,可能暴露自身,打乱计划。
至于报复?
呵,若他们识相,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若不知死活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合理”消失。
但表面上,他依旧是一副以宗门为先、行事有度的模样:“当务之急,是我们需尽快与少宗主以及其他失散的同门会合。人多力量大,相互照应,在这秘境中也能安全许多。”
提到汇合,陆凌和谢冬绮脸上都露出了难色。
陆凌叹道:“白师弟,说来惭愧。我与冬绮师妹,也是机缘巧合,传送落地时相距不远,很快便寻到了彼此。但我们只知彼此,却不知少宗主和其他师弟师妹们被传送到了哪座岛屿。这陨星海岛屿之间,虽有传闻存在天然形成的‘星桥’或隐秘通道,但我们遭遇追杀,疲于奔命,根本无暇去寻找,更不知从何找起。”
谢冬绮补充道:“而且,我们尝试过用宗门秘法感应,但距离太远,或者有秘境阵法干扰,感应非常微弱模糊,难以确定具体方位。”
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同伴分散,联络困难,且身处险境。
白砚舟沉吟片刻,他自然有手段可以尝试大范围感应或定位,但那样消耗不小,且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需要引导陆凌他们,同时为自己的后续行动铺垫。
“既然如此,”他缓缓道,“我们需先寻一处相对安全之地,让你们二人彻底恢复伤势。”
陆凌和谢冬绮闻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白师弟,全听你安排!”陆凌的语气充满信任。
“白师兄,我们听你的。”谢冬绮也连忙附和,眼神中满是依赖。
白砚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当先引路,陆凌和谢冬绮紧随其后,三人很快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将那些依旧僵在原地、眼神怨毒的姬天曜等人远远抛在身后。
石坪上,死寂仍未散去。
直到那三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深处,又过了漫长的一炷香时间,笼罩在姬天曜、周芷薇等人身上的无形禁制,才如同寒冬消融的坚冰,一丝丝松动、褪去。
周芷薇是最先恢复行动的。四肢百骸的僵冷麻木缓缓退去,可经脉中残留的滞涩感、丹田内空荡荡的虚弱感,仍让她浑身发颤。
她挣扎着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遏制的激荡——
耻辱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
她是谁?青桑国二皇子妃,当朝丞相之女!自小便养尊处优,素来自视甚高,向来瞧不上天丹宗那种“靠炼丹取巧”的宗门,更将明若泠、墨无暇之流视作攀附权贵的潜在对手,动辄加以嘲讽。
可今日,她竟被一个此前根本未曾放在眼里、甚至觉得是靠宗门关系混进秘境的天丹宗弟子,以碾压之势轻易制住!
生死全操于对方之手,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是奇耻大辱!
比当初被神秘“前辈”无形镇压更让她难以承受!
面对未知强者,恐惧是本能;可面对一个“已知”的、比自己还年轻的同辈,这种全方位的挫败感与羞辱感,几乎要将她骄傲的外壳彻底撕裂,露出内里不堪一击的脆弱。
耳边传来姬天曜粗重混乱的喘息,夹杂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脆响。
他瘫在地上,脸色铁青如墨,眼神涣散却又燃着狂怒的火焰,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尽是“贱民”“蝼蚁”“碎尸万段”之类的恶毒言语。
看着姬天曜这副无能狂怒的模样,周芷薇心中非但没有同仇敌忾的共鸣,反而升起一丝极其细微、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悔与冰凉。
她后悔的不是今日与天丹宗弟子起冲突,而是此前在明若泠面前的种种炫耀——炫耀皇子妃的身份,炫耀丞相千金的背景,炫耀姬天曜的宠爱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白砚舟甚至无需动用背后势力,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将他们这群所谓的“皇室精英”如土鸡瓦狗般击溃!
那明若泠呢?能让白砚舟这种人物甘愿隐藏身份潜伏在侧,她又藏着怎样的秘密与力量?
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这丝动摇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怨恨与根深蒂固的认知压了下去。
不!身份就是身份!姬天曜是皇子,她将来会是青桑国的皇后,这是天定的尊贵,无人能改!
她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白砚舟再强,也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孤修,如何能与一国之力抗衡?
只要出了秘境,回到青桑国,她有一万种方法让他和天丹宗付出血的代价!
想到此处,周芷薇眼神重新变得狠厉。她察觉到身上的禁制已松动到能勉强运转一丝灵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掐动一个复杂的法诀——这是她母亲,那位精于阵法的丞相夫人传授的秘术,专门用于破解各类禁锢术法。
虽不敢保证对白光砚舟的手段完全有效,但此刻禁制松动,正是尝试的最佳时机。
嗡!
一缕微光从她指尖迸发,与残留的禁制之力碰撞、消磨。
片刻后,她只觉身体猛地一轻,最后一丝束缚彻底消失!
她踉跄着站起身,稳住身形后,没有先去搀扶姬天曜,而是迅速冲到其他被禁锢的同伴身边,如法炮制,协助他们破解禁制。
她的天赋本就位列青桑国年轻一辈顶尖,对灵力的掌控、术法的理解远超寻常皇室子弟,此刻倒也显出了用处。
不多时,除了那个被彻底废掉修为、依旧昏迷不醒的玄霄阁弟子,其他人都恢复了自由,只是个个气息萎靡,面色惨淡如纸。
“该死的天丹宗杂碎!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一名来自赤枭国的年轻男子刚一恢复,就捂着抽痛的肩膀跳脚大骂。
他衣着华丽,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肩膀处被白砚舟无形之力伤及的经脉仍在作祟,让他愈发暴躁易怒。
“好了,九弟,少说两句。”
旁边一名年纪稍长、面容沉稳些的男子皱着眉制止了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石坪、昏迷的玄霄阁弟子,沉声道,“那人实力深不可测,远非我等能敌。我看他未必是外强中干,或许只是不屑与我们过多纠缠,或是有更紧要的事要办。”
他这番话本是想安抚同伴,让众人认清现实,避免再贸然寻死。
可落在刚刚摆脱禁锢、惊魂未定又满腔怨毒的周芷薇耳中,却如同点燃了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她心中的另一条思路。
是啊!
她搀扶着还在捂着丹田、脸色痛苦扭曲的姬天曜,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如果白砚舟真有绝对碾压的实力,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们,或是废掉所有人的修为以绝后患?
秘境规则?那种能轻易掌控他们生死的强者,真的会在乎这种规则?
可他没有!他只惩戒了为首几人和那名玄霄阁弟子,就带着同门匆匆离开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根本就是强弩之末!
要么是刚才那番手段消耗巨大,已无力再动手;要么是他有所顾忌,不敢真下死手。
怕引来他们背后势力的疯狂报复,或是触动秘境更深层的惩罚机制。
再或者,他就是个纸老虎,刚才那一手不过是借助了特殊秘宝或一次性符箓,如今早已黔驴技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草般在她心中疯狂蔓延。
此前的恐惧与羞辱,瞬间转化为更强烈的怨恨、不甘,以及一种“被唬住了”的恼羞成怒。
她选择性地遗忘了白砚舟轻描淡写化解七人合击、举手投足间废人修为的恐怖场景,只愿相信对自己有利的“真相”。
“对他肯定是强弩之末!不然怎么会跑那么快?”周芷薇凑到姬天曜耳边,低声蛊惑,眼中燃着阴毒的光芒,“殿下,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找到他,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他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姬天曜闻言,痛苦扭曲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丝狠戾,嘶声吼道:“找!给我找!发动所有人手!联系我们在秘境里的所有盟友!一定要抓到白砚舟、陆凌、谢冬绮!我要把他们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其他刚恢复的皇室子弟,虽仍心有余悸,但在周芷薇的煽动、姬天曜的怒令下,再想到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也纷纷被激起了凶性,一个个咬牙切齿地附和起来。
失败的耻辱,并未让他们清醒反思,反而在扭曲的自我安慰与恶意揣测中,发酵成了更深的恨意与更加愚蠢的复仇决心。
他们迅速整理残局:有人去探查那名玄霄阁弟子的状况,发现其生机断绝,便直接弃之不顾;其他人则拿出各自的联络法器,开始尝试联络分散在黑渊岛乃至其他岛屿上的“盟友”与附庸势力。
一张针对白砚舟和天丹宗弟子的复仇之网,在这黑暗幽深的岛屿上,悄然编织开来。
只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眼中的“纸老虎”,真实面目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这场自以为是的复仇行动,非但不会让他们雪耻,反而会将他们更快地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周芷薇心中那点对身份差距的笃信,在真正的力量与滔天恨意面前,又能支撑多久呢?
白砚舟带着陆凌和谢冬绮,早已远离了那片充满是非的石坪。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以姬天曜、周芷薇为首的败者们,正如何扭曲事实、自我安慰,并疯狂地串联势力,酝酿着一场针对他们、更针对天丹宗的恶毒报复。
黑渊岛的阴影之下,诡谲的云涌正在悄然汇聚。
“白师弟,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陆凌一边调理着内息,一边问道。他注意到白砚舟行进的方向似乎颇有目的性,并非盲目寻找安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