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进驻江城的第三天,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省委招待所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被临时设为谈话室,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被请进去。这些人里有与“锦绣湖”项目审批相关的职能部门前工作人员——有的已经调离,有的已经退休;有赵凯曾经合伙做过生意的商人;甚至还有赵万宝老家来的远房亲戚,被问及是否曾打着赵书记旗号办事。
谈话进行得低调而高效。调查组的人提问语气平和,但问题精准,直指要害。尤其是关于“锦绣湖”项目,他们调取了完整的审批档案,逐项核对时间节点、签字流程,并与相关经办人、分管领导的陈述进行交叉印证。
赵万宝虽然照常上班,主持日常工作,但心已经乱了。他能感觉到,整个省委大院里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异样。平时汇报工作时下属们恭敬如常,但那恭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距离。走廊里遇到同僚,寒暄依旧,但笑容里多了几分客套和谨慎。
更让他不安的是,妻子周雯昨天被调查组请去谈话了。虽然只去了两个小时,回来后周雯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赵万宝问她谈了些什么,周雯只是摇头,说调查组的人很客气,就是问了些家常,关于孩子的教育,关于她平时和哪些人来往,关于有没有人托她办事。
“他们他们问到了‘锦绣湖’。”周雯声音发抖,“问我是不是跟老张提过那个项目,我说我就是随口一提,你说按程序办,我就没再管了。他们又问,后来项目审批加快了,我知道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赵万宝的心沉了下去。调查组连周雯这条线都摸得这么清楚,说明外围核查已经相当深入。那些经办人员、分管领导,在组织面前,有多少人能真正扛住压力,为他圆谎?
而最让他煎熬的是,儿子赵凯那边,音讯全无。自从张彪全面接手案件后,赵凯被采取了更为严格的强制措施,关押地点保密,律师会见受限,案情进展对外滴水不漏。赵万宝试图通过一些老关系打听,得到的回复要么是“不清楚”,要么是“案子由公安部直接督办,地方插不上手”。
这种信息黑洞,比任何坏消息都更折磨人。他不知道儿子在里面说了什么,交代了什么;不知道张彪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他赵万宝的证据;更不知道,那个以铁腕着称的公安部长林枫,对江城这件事,到底定了多大的调子。
想起林枫,赵万宝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他研究过林枫的履历,知道这位年轻的部长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在北阳国企改制、江东金融危机、滇省脱贫攻坚中,都展现出了惊人的魄力和手腕。尤其是扫黑除恶,林枫在各地任上都是重拳出击,对保护伞更是零容忍。当年在北阳,一个副市长因为给涉黑企业打招呼,被林枫直接移送司法,丝毫没留情面。
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你存在问题,绝不会因为你是省部级干部就手软。相反,级别越高,林枫可能越要严办,以儆效尤。
还有张彪。赵万宝听说过这个林枫的得力干将,从北阳公安局长一路跟到公安部副部长,是林枫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张彪办案风格强硬,擅长攻坚,而且对林枫忠心耿耿。现在这把刀悬在江城,悬在他儿子头上,也悬在他赵万宝的头顶。
赵万宝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支烟,却忘了点燃。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如他的心情。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调查组在江城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变数;张彪那边多查一天,就可能多挖出一分对他不利的证据。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一个能制衡林枫、能影响事态走向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上。上一次,他犹豫再三,没有打给陈国栋书记,而是选择了通过秘书安排工作汇报这种更委婉的方式。但现在,委婉已经没用了。调查组都进驻了,中纪委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他必须直接对话,必须让陈书记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的处境。
陈书记同样是局委,位高权重,在政法系统内影响力巨大。更重要的是,陈书记处事稳重,顾全大局,不像林枫那样锋芒毕露。如果陈书记能出面说句话,哪怕只是表示一下“关注”,或许就能让调查的力度缓和一些,让事情的处置多几分“稳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它像毒藤一样缠绕着赵万宝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政治生涯的终结——如果什么都不做,等着调查组一步步查实问题,等着林枫和张彪把证据链做死,那他赵万宝的下场,绝不会比那些被他亲手送进去的人好多少。
不,他不能就这么完了。他还有抱负,还有影响力,还有那么多支持他的同僚和老部下。他必须搏一把。
深吸一口气,赵万宝终于拿起了那部红色的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拨通了那个他默记于心、却从未轻易拨打的号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你好,哪位?”
“陈书记,我是赵万宝。”赵万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那份压抑不住的焦虑还是透了出来,“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
电话那头的陈国栋似乎并不意外,声音依旧平稳:“万宝同志,有什么事吗?”
“陈书记,我我遇到了一些困难,想向您汇报一下思想,也希望能得到您的指导。”赵万宝斟酌着措辞,“是关于我儿子赵凯的那个案子,还有还有最近中纪委调查组到我们省调研的事。”
他没有直接说“求助”,而是用了“汇报思想”、“请求指导”这样更符合组织程序的说法。
陈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赵万宝的心跳骤然加速。
“万宝同志,”陈国栋终于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透着分量,“你儿子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公安部依法办案,这是他们的职责。中纪委的调研,是正常的监督检查工作,也是组织对干部的关心和爱护。你有什么思想,可以向组织坦诚汇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问题的存在,也没有承诺任何帮助,而是把一切都归到了“组织程序”和“正常工作”的框架内。
赵万宝心头一凉,但他不甘心:“陈书记,我明白,组织程序我完全尊重。只是只是这个案子,现在由公安部张彪副部长直接督办,调查力度非常大。我担心,办案过程中会不会因为急于求成,出现一些一些不够稳妥的做法。毕竟,这涉及到地方稳定,也涉及到一位高级干部的声誉。”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另外,中纪委调查组的调研,我当然是欢迎的,也全力配合。但我总觉得,在这个时间点,以这样的方式介入,会不会让外界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影响省委省政府正常工作的开展?陈书记,您德高望重,在政法系统说话有分量,能不能能不能从大局出发,适当关注一下,让事情的处理更稳妥一些?”
这番话,已经近乎明示了。赵万宝在恳求陈国栋运用影响力,干预案件的进程,或者说,至少是施加某种温和的压力,让林枫和张彪“手下留情”,也让中纪委调查组“把握分寸”。
电话那头,陈国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赵万宝的急切和恐惧,他听得出来。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轻易表态。
“万宝同志,”陈国栋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告诫的意味,“你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公安部的专项治理是中央部署的重要工作,中纪委的监督检查是常态。作为领导干部,特别是政法系统的领导干部,更要带头尊法学法守法用法。如果你的儿子没有问题,法律会还他清白;如果你本人没有问题,组织也会给你公正的评价。”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至于你提到的地方稳定和干部声誉,组织上当然会综合考虑。但前提是,事实要清楚,证据要确凿。你现在要做的,是积极配合调查,如实向组织说明情况,做好本职工作,稳定干部队伍情绪。其他的,不要多想,也不要多做。”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赵万宝却听出了更深的意思——“不要多想,也不要多做”,潜台词就是:不要试图找关系、打招呼,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赵万宝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陈国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原则性支持依法办事、依纪审查,不会为了他赵万宝去干预具体案件和调查。所谓的“关注”和“稳妥”,也仅限于程序层面,不会动摇根本。
“陈书记,我”赵万宝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万宝同志,”陈国栋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几分,“你是党培养多年的高级干部,经历过很多风雨。这个时候,更要稳住阵脚,相信组织。有什么情况,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组织反映。我这边还有个会,先这样吧。”
“是,陈书记,我明白了。谢谢您。”赵万宝机械地应着,听着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
他缓缓放下听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里。最后的希望,破灭了。陈国栋这条路,走不通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照着赵万宝惨白而绝望的脸。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只能独自面对这场风暴了。林枫的意志,张彪的侦查,中纪委的调查,都将像三座大山,压向他,直到水落石出,直到尘埃落定。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命运最后的裁决。
可这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