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工作餐设在松江宾馆的小宴会厅。说是工作餐,规格却不低。菜式是精心搭配的东北特色与淮扬菜的融合,既照顾了林枫的口味,也体现了本地特色。偌大的圆桌只坐了寥寥数人:林枫居中,秦骁、周屿分坐左右,对面是陈向荣、何维舟,以及作陪的沈青山和赵海峰。孙正平以“纪委有急事处理”为由没有出席,这个缺席本身就带着某种信号。
席间的气氛表面热络,实则微妙。陈向荣作为东道主,频频举杯,话说得极为谦恭周到,从感谢中央关怀到表态全力配合,字斟句酌,笑容满面,但总让人感觉少了几分真正的主心骨气魄,更像是一位生怕招待不周、礼数有失的老派管家。
何维舟则不同。他敬酒时,话里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到“改革攻坚”、“打破僵局”、“新动能培育”,并恰到好处地引用林枫在中海推动的一些创新举措,言语中流露出强烈的学习意愿和对接高层思路的渴望。他显然做了不少功课,试图在思想层面与林枫找到共鸣,建立一种“改革者”之间的默契。
沈青山嗓门大,敬酒干脆,话语直白:“林组长,您能来黑省,是我们黑省的福气!您在中海搞得风生水起,那些大手笔、新思路,我们下面看着真是眼热,就是学不来精髓。这次您一定要多指导,多给我们松江市,给我们黑省传传经、送送宝!我沈青山第一个保证,坚决落实您的指示!”他的急切几乎写在脸上,毫不掩饰想借巡视组、尤其是借林枫的势,来助推自己仕途更进一步的意图。
赵海峰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紧扣经济数据和具体项目,显得专业而务实。他敬酒时也是就事论事:“林组长,黑省这些年固定资产投资结构在优化,但民间投资活力不足仍是短板;财政收入稳步增长,可对土地出让金的依赖度依然偏高这些都是我们正在着力破解的难题,希望巡视组在把脉问诊时,能多给我们一些专业的指导。”他试图将话题引向自己熟悉且能展现能力的领域。
秦骁和周屿牢记林枫饭前的叮嘱:“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轻易表态。”两人只是礼节性地回应敬酒,秦骁面色严肃,偶尔点头;周屿则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适时为林枫添茶,或回应一些关于生活安排的事务性问题。
林枫始终是宴席的中心。他喝酒很节制,每次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口,但举杯的时机和回应的话语却把握得恰到好处。对于陈向荣的恭敬,他报以平和的肯定:“向荣同志主政黑省多年,情况熟,底子清,这是做好工作的基础。”对于何维舟的“共鸣”试探,他回应得更有弹性:“维舟同志思路活跃,敢于尝试,这是优点。各地情况不同,关键是要吃透中央精神,结合本地实际,走出适合自己的路子。”既未否定,也未轻易认同。对于沈青山的直白,他只是一笑:“青山同志干劲足是好事。巡视组是来了解情况、推动工作的,具体怎么干,还是要靠黑省的同志,靠你们班子的集体智慧和广大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对于赵海峰的专业问题,他则点了一句:“海峰同志提到的问题很关键。发展中的问题,最终要靠深化改革、优化结构、创新驱动来解决。巡视中我们会关注相关领域的实际情况。”
他的每一句话都不长,看似平淡,却滴水不漏,既保持了超然的姿态,又没有完全关上沟通的门,让在座的每个人都觉得得到了回应,却又抓不住任何明确的承诺或倾向。这种举重若轻、深不可测的应对,反而让陈向荣等人更加小心翼翼,敬酒劝菜都带着十二分的谨慎。
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林枫以需要稍事休息为由,婉拒了陈向荣提议的午后参观活动,在秦骁和周屿陪同下回到了房间。
“看出点什么了?”在套房的小会客室,林枫坐下,问两位副组长。
秦骁先开口:“热情过度,各有算盘。陈书记求稳怕乱,何省长想借势破局,沈副书记急于表现,赵副省长关注点在经济领域。孙正平没来,可能是不想卷入这种场合,或者另有考虑。”
周屿补充道:“何省长和沈副书记,似乎都对陈书记的‘稳’有些微词,只是表达方式不同。何省长更倾向于用‘改革’‘创新’这类话语来隐含对比,沈副书记则更直接。赵副省长相对超脱,但明显是何省长那条线上的。整个班子,在发展方向和节奏上,存在肉眼可见的分歧。”
林枫微微颔首:“和我们之前分析的差不多。下午的汇报会,他们准备的材料肯定也是精心打磨过的,成绩讲足,问题点到为止,或者归咎于客观困难。你们记住,我们是来巡视,不是来听成绩汇报会的。他们讲他们的,我们心里要有自己的谱。下午的会,还是老原则,多听,少说,仔细观察。尤其是注意他们汇报时的神态、语气,以及相互之间的补充或沉默,这些往往比纸面上的材料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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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下午两点五十,林枫在秦骁和周屿的陪同下,提前十分钟来到宾馆会议室。会议室已经布置好,椭圆形的长桌,主位自然留给林枫,左右是秦骁和周屿的座位。对面,黑省方面出席人员的桌签已摆好:陈向荣、何维舟、沈青山、孙正平、赵海峰以及其他几位相关的省委常委和副省长,阵容齐整。
让林枫稍感意外的是,陈向荣、何维舟等主要领导,竟然已经提前到了,正站在会议室门口附近低声交谈,显然是在等候。看到林枫出现,他们立刻停止交谈,满面笑容地迎上来。
“林组长,您休息好了?我们也是刚到,刚到。”陈向荣抢先说道,态度依旧恭谨。
“林组长下午好。”何维舟等人也纷纷问候。
林枫与他们一一握手,步入会议室。他发现,黑省方面人员的座位安排颇有讲究:陈向荣和何维舟坐在正对面中间位置,一左一右,看似并列,但陈向荣的位置略微靠中间轴线一些。沈青山紧挨着何维舟坐下,赵海峰则坐在陈向荣另一侧。省纪委书记孙正平坐在稍偏的位置,神情严肃。这个座次,无声地反映着他们各自在班子内的亲疏和分量。
众人落座。会议室安静下来,气氛比午宴时更加正式和凝重。所有黑省干部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枫身上,等待着他开口。尽管林枫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翻阅着面前黑省方面提前放置的汇报材料简本,但那股属于局委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已经笼罩了整个房间。没人敢交头接耳,甚至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对于这些多数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这个级别领导的地方大员来说,此刻的心理压力是巨大的。他们既渴望给林枫留下最佳印象,又生怕一言一行有所差池。
林枫放下材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向荣同志,维舟同志,各位黑省的同志,下午好。按照计划,今天我们开个短会,主要是听听黑省整体工作情况介绍,便于巡视组尽快了解省情,进入状态。时间有限,请简明扼要,突出重点。开始吧。”
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就是富国领导的工作风格,高效、务实、掌控节奏。
陈向荣连忙清了清嗓子,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稿子,开始汇报。他的汇报四平八稳,从坚决贯彻中央各项决策部署,到经济发展稳中有进,粮食生产再获丰收,工业基础持续巩固,改革开放扎实推进,民生福祉不断改善,全面从严治党纵深发展方方面面都点到,成绩罗列详细,数据翔实,用了很多“持续巩固”、“稳步提升”、“扎实推进”、“显着改善”之类的词汇。讲到问题和挑战时,则显得笼统而温和,多用“还有一些短板”、“面临不少压力”、“需要继续努力”等表述,并将主要原因归结为“老工业基地历史包袱重”、“产业结构偏重”、“创新基础相对薄弱”、“国内外经济环境复杂严峻”等客观因素。通篇听下来,成绩是主要的,问题是发展中存在的、正在努力解决的,整体基调是“稳中向好、持续奋斗”。
陈向荣汇报时,语气恳切,时不时看向林枫,观察他的反应。何维舟在一旁正襟危坐,面带微笑,但仔细看,能发现他嘴角的笑意有些公式化,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沈青山则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林枫,又看看何维舟。赵海峰低头在材料上写着什么。孙正平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
陈向荣汇报完毕,看向林枫:“林组长,这是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做的一个基本情况汇报。有些地方可能不够深入,请林组长和巡视组的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林枫点了点头,未做评价,目光转向何维舟:“维舟同志有什么补充?”
何维舟立刻坐直身体,他没有拿稿子,显然准备脱稿讲。“感谢陈书记全面系统的汇报。我主要从政府工作的角度,补充几点想法。”他开口便与陈向荣做了区分,“黑省当前正处于振兴发展的关键攻坚期。一方面,我们要坚决扛起维护国家粮食安全、生态安全、能源安全、产业安全、国防安全的重大政治责任,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陈书记讲得很透彻。另一方面,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黑省要实现高质量发展,破除深层次体制机制障碍、培育壮大新动能的任务极为紧迫。”
他的语调比陈向荣更有力,语速也稍快:“比如在营商环境方面,我们虽然出台了很多政策,但‘最后一公里’的梗阻现象依然存在,‘玻璃门’、‘旋转门’还没有完全打破,市场主体的获得感、满意度有待进一步提升。在国企改革方面,混合所有制改革需要加大力度,一些企业现代企业制度还不健全,活力不足。在创新驱动方面,我们的研发投入强度、科技成果转化率与先进地区相比还有明显差距,这是制约产业升级的最大短板。在开放合作方面,如何利用好沿边优势,构建更高水平的开放型经济新体制,文章还远远没有做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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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维舟列举的问题,显然比陈向荣的“短板论”更加具体和尖锐,直指一些痛点。他继续说道:“解决这些问题,需要我们有更大的改革勇气和攻坚魄力,不能等靠要,更不能因为难就绕道走。必须刀刃向内,自我革命,在思想观念、制度体系、工作方法上来一次深刻的变革。我们省政府班子在这方面正在积极谋划,也希望能得到中央巡视组的指导和帮助,一起为黑省扫清障碍,闯出一条新路。”
他的发言,充满了“改革者”的锐气和担当意识,与陈向荣的“守成者”形象形成鲜明对比。虽然句句没提陈向荣,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沈青山在何维舟发言时,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
何维舟说完,看向林枫,眼神中带着期待。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两位主要领导者不同治理理念的碰撞。
林枫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既没有肯定陈向荣的“稳”,也没有赞扬何维舟的“锐”,只是将目光转向其他人:“其他同志呢?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青山立刻抓住机会:“我补充一点。松江市作为省会,是黑省的窗口和龙头。我们深感责任重大,也迫切希望能在全省振兴中当好排头兵。目前我们在抓招商引资、城市建设、营商环境优化方面采取了一些超常规举措,也遇到了一些阻力,特别是一些陈旧观念的束缚和部门利益的掣肘。我们迫切希望巡视组能下沉到松江,实地看看,给我们撑腰鼓劲,帮我们打通一些关键环节!”他的话,几乎是直接呼应了何维舟,并再次表达了“借力”的强烈愿望。
赵海峰接着发言,他主要补充了一些具体经济指标的最新情况和重大项目的进展,语气平实,但在他分管的领域,数据信手拈来,显得功底扎实。他的发言更像是在为何维舟提到的“新动能”、“重大项目”提供注脚。
孙正平最后发言,他语气严肃地介绍了全省纪检监察工作的基本情况,强调了在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方面取得的成效和面临的复杂形势,表态坚决支持配合巡视组工作,自觉接受监督。他的发言中规中矩,符合其身份。
整个汇报过程,林枫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两笔。秦骁和周屿也同样保持沉默,认真观察记录。
待所有人都发言完毕,林枫合上笔记本,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他的眼神并不严厉,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被穿透的压力。
“好,情况大致了解了。”林枫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听了各位的介绍,对黑省的工作有了一个初步印象。可以感受到,黑省的同志们工作很努力,也取得了很多成绩,特别是在保障国家重大安全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同时,大家也谈到了发展中面临的一些挑战和问题,有些认识是清醒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稍加重:“巡视组这次来,就是按照中央的要求,和大家一起,把情况摸得更清楚一些,把问题找得更准确一些,把思路理得更顺畅一些。目的只有一个:推动工作,促进黑省更好地发展。”
“接下来的时间,巡视组将按照工作计划,通过个别谈话、调阅资料、受理信访、下沉调研等多种方式,全面深入地了解情况。希望黑省的各位同志,特别是各级领导干部,能够正确认识、端正态度,积极支持配合巡视组的工作。要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既要讲成绩,也要讲问题,更要讲真话、讲实话。这是对党的事业负责,也是对黑省人民负责,更是对各位同志自己负责。”
他的话语清晰有力,既肯定了成绩,又点明了巡视的严肃性和目的,更对全体干部提出了明确要求。最后那句“对自己负责”,更是意味深长,让在座不少人心中一凛。
“具体的工作对接和安排,请黑省方面确定专人,与我们的周屿副组长、秦骁副组长联系。巡视组会严守工作纪律和保密规定,也请省里协助提供必要的工作条件,但一切从简,不搞特殊。”林枫最后说道,“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谢谢大家。”
会议结束。林枫率先起身,秦骁和周屿紧随。黑省一众领导连忙起身相送,态度依旧恭敬无比。直到林枫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陈向荣缓缓坐下,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对何维舟苦笑道:“维舟省长,林组长这气场真是不同凡响啊。”
何维舟目光望着门口,眼神复杂,缓缓道:“是啊,句句都在点子上,却又滴水不漏。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沈青山则显得有些兴奋:“何省长,我看林组长对您提到的改革攻坚那些话,听得挺认真的!咱们的机会来了!”
赵海峰收拾着材料,没有参与议论。孙正平则面无表情地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
初次的正式交锋,看似平静落幕,但水面之下,各方心思的涌动,已然开始。林枫简短有力的收束,既未落入任何一方预设的“功劳簿”或“诉苦会”陷阱,又明确宣示了巡视组的权威和工作方式,为接下来的深入接触,定下了不容置辩的基调。他知道,迷魂汤灌不进来,试探性的交锋也占不到便宜,真正的较量,将在那些更具体、更深入的工作环节中展开。而他和他带来的这把“利剑”,已经做好了出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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