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z市综合保障中心,前方指挥组核心指挥室内。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却又在每一处细节上凝固、拉长。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海域态势图、通讯链路状态、舆情热度图谱、法律条文索引窗口将宽敞的指挥室映照得光影变幻。
林枫坐在指挥席上,如同一块投入激流却岿然不动的礁石。他面前的数个分屏上,不同战线的实时动态正不断汇总过来。
法律对策组区域,头发花白的徐教授正带着几名年轻助手,伏案疾书,翻阅着厚厚的国际法案例汇编和鬼国国内法译本。徐教授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冷光,他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用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向助手们指出某个条款的关键歧义,或是某个国际判例的援引价值。“关键点在于,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相关条款及习惯国际法,即便是在争议海域,对正常作业渔船使用武力、尤其是登临和扣押,必须符合严格的比例原则和必要性前提。鬼国海保厅船只的吨位、航速及行动轨迹分析显示,其最初的驱离动作就带有明显的胁迫性和危险性,我渔民的应对属于正当防卫范畴。其后续扣押行为,严重违反了国际海事组织(io)相关安全规范,涉嫌非法拘禁”
徐教授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清晰地传到林枫耳中。林枫微微颔首,示意记录员将徐教授的核心论点整理成要点,准备同步给外交组的李副部长。
张彪负责的情报整合研判组效率惊人。仅仅两个多小时,一份相对清晰的《初步事态研判与对方可能动向分析》简报已经呈现在林枫的主屏幕上。简报指出,根据多方信源交叉验证,鬼国此次行动的突然性和升级性,与其国内某些政治势力的近期动向、以及其与某个域外大国的近期互动存在时间关联性。对方目前摆出的“依法调查”姿态,很可能是拖延战术,意在观察我方反应强度、试探国际社会水温,并为其国内某些议程服务。同时,情报显示,被扣押船长目前被单独关押在某个特定设施内,身体基本状况尚可,但精神压力巨大,且被拒绝与我领事官员进行充分、不受监控的会面。
“对方的‘程序牌’是想争取时间和主动权,”张彪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带着一贯的冷硬,“但他们扣押的是人,是人就有基本权利,有家庭,有国际社会可以评判的标准。我们得把‘人’的维度,死死钉在舆论和法律的焦点上。”
林枫对着话筒言简意赅:“同意。持续监控对方国内舆情和政坛反应,特别是可能出现的不同声音或利益牵绊。任何微小的裂痕都可能成为我们的切入点。”
舆情引导组的大屏幕上,正实时滚动着国内外主要媒体、社交平台的关键词热度与倾向性分析。鬼国方面操纵的“危险航行”、“妨碍执法”等话题正在其国内和部分国际媒体上发酵。而我方“非法扣押”、“渔民权益”、“人道主义危机”等叙事,在外交部例行记者会表态和部分权威媒体发声后,开始形成对冲,但在国际舆论场的音量尚需加强。
“组长,”舆情组负责人,一位戴着耳麦、神色精干的中年女性汇报道,“我们已根据您之前的指示,草拟了第二波舆论引导材料,重点突出被扣船长的家庭背景、其作业海域的历史法理依据、以及国际人权法相关条款。是否可以通过适当民间智库、国际非政府组织(ngo)渠道,进行软性释放?同时,我们监测到鬼国国内部分渔业协会和与我有经贸往来的地方团体,对事件可能导致的后果表示担忧,这些是否可以利用?”
“可以。”林枫果断指示,“材料要扎实,以事实和数据说话。民间和国际渠道要有选择、分步骤,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授人以柄。对鬼国国内那些担忧的声音,可以搜集整理,作为我们判断其内部压力的参考,但暂时不直接用作宣传武器,以免激化矛盾反而不利于谈判。”
下午四点整,林枫准时参加了由国清同志主持的领导小组第一次视频调度会。
屏幕上,国清同志神色沉稳,听取了林枫关于前方指挥组组建情况、初步研判和各战线启动工作的简短汇报,以及外交部李副部长关于最新交涉进展的报告——对方外务省次官依旧态度倨傲,仅表示“事件正在调查中”,对我方立即无条件放人的要求敷衍塞责。
“情况清楚了。”国清同志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力量,“鬼方这是想打一场‘程序消耗战’,用所谓的国内法程序来包装其非法行径,消耗我们的时间和耐心,并企图在国际上营造对其有利的叙事。我们不能跟着它的节奏走。”
他看向林枫:“林枫同志,前方指挥组要立刻将工作重心,聚焦到打破对方的‘程序壁垒’上来。法律组的研究要更深入、更具攻击性,不仅要驳斥,更要主动揭露其程序本身的非法性与荒谬性。外交交涉的层级和力度要立即提升,可以考虑通过更高层级渠道,向对方传达无法承受的后果。同时,舆论上要紧密配合,将‘非法程序扣押无辜平民’这个概念,塑造成核心焦点。”
,!
“明白!”林枫和李副部长同时应道。
“另外,”国清同志补充道,“海上力量的部署和展示,要更加显性化、规范化。保持存在,形成有效威慑,但一切行动必须严格在国际法和我们一贯主张的框架内进行,不给对方任何扩大事端的借口。具体的行动方案,由前方指挥组会同海上指挥员精细筹划,报领导小组批准后实施。”
“是!”
会议结束后,林枫感到了更清晰的方向和更紧迫的压力。打破程序壁垒这意味着需要找到对方法律和程序上的“阿喀琉斯之踵”。
他立刻召集徐教授、张彪以及刚刚赶到的、一位精通鬼国行政与司法程序的资深研究员,进行紧急闭门商讨。
会议室内,气氛高度专注。徐教授推了推眼镜,指着投影幕布上复杂的法律条文图表:“单纯从国际法驳斥,力度足够但见效可能慢。我们必须双管齐下,攻击其国内程序的合法性根基。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鬼国海保厅的此次行动,其内部审批链条存在疑点,涉嫌超越其法定权限。其次,扣押后的处置,未及时通知我领事机构,未安排符合标准的领事探视,严重违反《维也纳领事关系公约》。再者,其意图启动的所谓‘司法程序’,在管辖权的确立上存在根本缺陷,因为事件发生在争议海域,且其主张的管辖权依据与国际法普遍实践相悖。”
那位资深研究员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根据鬼国国内法律,类似案件的调查、移送检察机关、乃至决定是否起诉,都有明确的时限规定和内部制衡机制。我们可以通过深入研究其法律,找到其若想拖延,可能必须在哪个环节、向哪个机构、提交何种报告或获得何种批准。这里面,可能存在官僚体系的缝隙,或者不同部门之间的利益分歧。”
张彪眼神锐利:“情报组可以配合,重点筛查鬼国负责此案的海保厅具体部门、可能介入的法务省、以及地方检察厅的相关人员背景、过往案例处理风格、甚至派系关系。寻找任何可能影响其决策的非法律因素。”
林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思维高速运转。“好,形成组合拳:第一,法律组尽快准备一份详尽的《关于鬼国非法扣押我渔民违反国际法及国内程序瑕疵的法律意见书》,要专业、犀利,直接点出其多个要害违法点。这份意见书,将作为外交交涉的正式附件,同时择机通过权威学术渠道向外释放。第二,情报和研究员配合,绘制出对方可能的内部处置流程图,标出所有关键节点、决策者、以及我们推测的可能存在的矛盾点或压力点。第三,舆论组配合,将‘程序违法’、‘侵犯领事权利’、‘滥用国内法对抗国际义务’等概念,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包装传播。”
他看向众人:“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等待对方走完它的‘程序’,而是主动出击,告诉它、告诉全世界,它走的这个‘程序’,从根子上就是歪的、是非法的!同时,我们要让鬼国负责此案的官僚体系内部的人感受到,这个案子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普通事件,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法律、外交和舆论多重危机的烫手山芋,处理不好,他们自己也要承担责任!”
“明白了!”众人精神一振,思路豁然开朗。
就在林枫部署新一轮攻势时,指挥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陈建走进来,低声汇报:“组长,刚刚接到首都转来的消息。我们通过某个非官方但可靠的第三方渠道,传递了事件的严重性以及我方不惜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坚定决心后,对方高层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妙的迹象。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其内阁官房内部,对于海保厅此次行动的‘时机’和‘方式’,出现了不同看法。此外,其国内最大在野党的政策调查会长,在一个非公开场合表示了对事件可能影响两国经贸合作与地区稳定的‘忧虑’。”
林枫眼中精光一闪。压力,开始显现了。虽然只是细微的裂痕,但正如张彪所说,任何裂痕都可能是切入点。
“继续密切关注,核实这些信息的准确性。”林枫沉声道,“同时,通知李副部长,可以以非正式方式,向对方传递一个信息:如果善意和规则得不到回应,那么为了维护公民权益和国家尊严,所有选项都可能在考虑之列。措辞可以模糊,但分量要足。”
“是!”
傍晚六点,夕阳的余晖透过指挥室的防弹玻璃,给紧张忙碌的空间染上一层暗金色。各小组依旧在高速运转。法律组正在连夜打磨那份足以刺破对方伪装的《法律意见书》;情报组在浩瀚的信息数据库中筛选、关联;舆情组正在准备多语种的事实说明材料;而海上行动组,正根据领导小组的原则批准,细化着数套不同等级的海上应对预案,每一套预案都力求精准、可控、合法有据。
林枫站在巨大的海域图前,凝视着那片被重点标注的、此刻正波涛暗涌的海域。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往往不在喧嚣的台前,而在这些无声的角落:在法律条文的字斟句酌里,在外交辞令的微妙差异中,在情报信息的蛛丝马迹间,在舆论声浪的此消彼长时。
他仿佛能感觉到,一张由外交、法律、舆论、实力交织而成的大网,正在逐渐张开,向着那个顽固的对手笼罩而去。而网的中央,是最朴素的目标:让那位被无端卷入风暴的同胞,回家。
战斗,在每一个寂静的键盘敲击声里,在每一份深夜起草的文件中,在每一条加密传输的指令间,持续进行。无声,却惊心动魄。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