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周三。
清晨六点,林枫在熟悉的鸟鸣声中醒来。身体的疲惫感比往日更明显一些——昨日卡尔斯顿考察的高强度应对,耗费了他大量心神。但大脑却在清醒的瞬间,就清晰地映出了今日最重要的日程:上午九点半,女儿林念清将在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进行她的博士论文中期答辩。
这个时间点,与卡尔斯顿集团核心团队离沪返港的航班时间几乎重叠。国际资本带来的波澜尚未平息,家庭与传承的脉络又迎来了一个关键节点。林枫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他想起昨晚深夜回家时,念清书房依然亮着的灯光,以及今天凌晨她轻手轻脚出门时,自己半梦半醒间听到的细微声响。这孩子,大概又是一夜未眠,在最后打磨她的陈述。
他没有过多的担心。念清的学术功底和严谨态度,他素来清楚。她选择的论文方向——《基于多案例比较的中国超大城市更新治理韧性研究》,以他在北阳、滇省和中海(尤其是福兴里项目)的实践作为核心案例之一,试图从学理上提炼中国治理经验中的“韧性”构建机制。这既需要深厚的理论素养,也需要对实践复杂性的深刻洞察,更需要一份将父亲工作置于学术显微镜下客观审视的勇气与定力。林枫欣赏女儿这种“保持距离的贴近”。
六点十分,他起身洗漱。镜中的自己,眼神依然锐利,但眼角细细的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时间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印记,也在两代人之间划出了不同的赛道。他在实践的激流中掌舵,而女儿则在理论的深空中探索。两种路径,同样重要,或许还能相互照亮。
他没有去晨跑,而是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放着念清前几天发给他“仅供参考、请勿外传”的论文中期报告全文。他早已仔细读过,并提了几处关于案例数据准确性和理论框架严谨性的技术性意见。此刻,他再次快速浏览了摘要和核心章节,特别是关于“政府、市场与社会三元协同构建治理韧性”的分析框架,以及她对福兴里项目中“产权历史遗留问题创新解决路径”的初步理论提炼。女儿的视角比他预想的更为锐利,不仅看到了做法,更试图剖析背后的制度逻辑和适应性学习机制。
“有点意思。”林枫嘴角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这丫头,确实下了苦功,而且抓住了要害。治理的“韧性”,不在于没有问题和挑战,而在于面对复杂棘手问题时,系统是否具备包容、学习、调适和创新的能力。念清用学术语言描述的,正是他在实践中一直在摸索和构建的东西。
上午八点,早餐时只有他和沈青云。沈青云今天上午在市红十字会也有一个重要会议,但她显然更牵挂女儿。“念清早上五点多就出门了,说要去学校最后顺一遍ppt。我让她吃了点东西,也不知道吃没吃进去。”沈青云有些心疼。
“到了这个阶段,技术上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关键是她自己的心态。”林枫喝了口豆浆,“要相信她。这些年,她看着我们工作,自己又受了严格的学术训练,对这个领域有她自己的理解和坚持。答辩,是向学界同行展示和检验她的思考,是好事。”
“你倒是心宽。”沈青云看了丈夫一眼,“当年我评职称答辩,你可没这么淡定。”
“情况不一样。你是当事人,我是家属。现在,我也是家属。”林枫笑了笑,“而且,我对念清有信心。她的研究,是扎根在中国大地上的真问题,有理论野心,也有实践关怀。这样的研究,值得认真对待,也经得起检验。”
八点半,林枫准时来到市委办公室。他先处理了几件紧急公文,然后特意留出了九点到十点半这段相对完整的时间。他让陈建不要安排任何打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九点二十五分,他泡了杯清茶,在办公桌后坐下,面前摊开一份需要细读的经济分析报告,但心思却无法完全集中。他知道,此刻在清华园的某间会议室里,答辩应该即将开始。五到七位来自清华、北大、社科院等机构的资深教授组成的答辩委员会,将用专业的、有时甚至是挑剔的目光,审视女儿两年多来的心血。他们会提出什么样的问题?念清能否沉着应对?她的理论框架是否足够坚实?案例分析是否足够深入且有说服力?
林枫端起茶杯,又放下。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许罕见的、属于父亲的紧张。这种紧张,与面对上级考察、国际谈判或突发事件时不同,它更私密,更柔软,也更深沉。他不能在场,甚至不能打电话询问,这完全是属于念清自己的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面前的经济报告上。数字、图表、分析……这些他熟悉的东西此刻却有些难以进入。他索性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春日里生机盎然的城市景观。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应对无数的挑战,进行着无数的“答辩”——发展的答辩、治理的答辩、民生的答辩。而今天,他的女儿,也在进行她学术生涯中一次重要的“答辩”。这或许也是一种隐喻,关于知识的传承、关于对这片土地未来的思考,正由年轻一代接续进行。
上午十点十分,他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青云发来的信息:“我刚开完会,给念清发了条加油信息,没回,估计在答辩中。你那边有消息吗?”
林枫回复:“没有。应该正在进行中。勿扰,等她联系。”
十点四十分,陈建轻轻敲门,送进来一份需要紧急签批的文件。林枫迅速浏览后签字,看似随口问道:“清华大学公管学院那边,今天有什么重要学术活动吗?”
陈建立刻心领神会,低声回答:“根据学院官网日程,今天上午确实安排了几场博士论文中期答辩,地点在学院三楼会议室。具体是哪一间,没有公开信息。”
“嗯。”林枫点点头,不再多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了。按照通常的流程,个人陈述半小时,委员提问和回答至少一个半小时,现在应该到了最激烈的问答环节。林枫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明亮的会议室,椭圆形的桌子,严肃的教授们,以及站在投影幕布前,或许有些紧张但更多是专注与坚定的念清。她会如何阐述“治理韧性”与“政策创新”的关系?如何解释她案例选择的标准和局限性?如何回应可能关于“理论舶来品”与“中国实践”适配性的质疑?
这些问题,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作为实践者需要回答的问题。只是语境不同,话语体系不同。实践的答案写在行动和结果中,而学术的答案,则需要清晰的逻辑、扎实的证据和自洽的理论。
十一点半,林枫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安排,但依然没有离开办公室。他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关于政治学、经济学、城市学、社会学的着作,其中不少是念清推荐或买来放在这里的。他抽出一本关于“复杂适应性系统”的理论书,翻了几页。书中艰深的术语让他微微皱眉,但核心思想——系统通过内部主体的互动和适应,在动态变化中维持和进化——却与他的治理直觉隐隐相通。念清的研究,或许正是在用更科学的语言,阐释这种直觉背后的规律。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他的手机终于再次震动。是念清发来的信息,只有简单的几个字:“爸,刚结束。通过了。”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进来:“委员们提了很多尖锐的问题,但总体评价是‘选题具有重要意义,理论基础扎实,案例分析深入,初步框架有创新性’。需要修改完善的地方也不少,特别是指标体系构建和因果机制论证方面。但我觉得……方向是对的。”
林枫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中一块石头悄然落地,随即涌起的是更为深沉的自豪与欣慰。他几乎能透过文字,看到女儿在经历高强度脑力激荡后,既疲惫又兴奋、既谦逊又自信的复杂神情。她没有急于报告结果,而是先传达了核心结论,然后立刻转向学术性的总结和反思。这表现出了真正的学者素养。
他拨通了女儿的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传来念清略带沙哑但清晰的声音:“爸。”
“辛苦了。”林枫的声音温和而沉稳,“结果很好。更重要的是,听起来你从答辩中学到了很多。”
“嗯,”念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收获的喜悦,“有位研究制度经济学的教授,问了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我提出的‘三元协同’韧性,在压力极大时,是否可能退化为‘政府主导的单向管控’,而市场和社会的主体性被挤压?这其实触及了韧性建设的可持续性和真实性问题。我需要重新思考协同的深层动力机制和权力边界。”
林枫心中一动。这个问题确实犀利,也直指实践中的潜在风险。“这个问题提得好。实践中的‘度’很难把握,需要在动态中调整。你的研究如果能在这方面深化,会更有价值。不过,先好好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你妈妈很担心你没吃早饭。”
“我知道,我刚给她回信息了。我等会儿和导师、同学们一起吃个午饭,庆祝一下,也再聊聊。”念清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爸,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提供了这么丰富、这么有挑战性的研究‘田野’。”念清认真地说,“也谢谢您,一直让我保持独立的观察和思考。”
林枫心头一暖:“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为你骄傲。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的。不过可能会晚点,和同学再讨论一下修改思路。”
“好,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林枫在窗前站了许久。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洒在身上。女儿学术道路上的这一小步,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或许不亚于一个重大项目的顺利推进。这不仅仅是家庭的喜悦,更是一种象征:关于这个国家、这座城市的未来思考,正在以更科学、更系统的方式,由年轻一代接棒。他们用国际通行的学术语言,讲述中国故事,解剖中国经验,并试图贡献于普遍性的知识积累。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自信与开放。
下午,林枫带着一种格外清晰的心境,投入到工作中。他主持召开了市委专题会议,研究部署下一阶段优化营商环境的重点举措,其中特别强调了“制度型开放”和“对标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在听取汇报和讨论时,他脑海中不时闪过女儿论文中关于“规则确定性”与“创新包容性”平衡的论述。理论与实践,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傍晚,他比平日稍早一些离开办公室。回到家时,沈青云已经准备了一桌相对丰盛的饭菜,脸上洋溢着喜悦。林念清还没回来。
七点左右,念清到家了,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睛亮晶晶的。她详细讲述了答辩的过程,分享了各位教授的点评和提问,也坦陈了自己回答中的不足和新的启发。
林枫和沈青云静静地听着,不时问一两个细节。晚餐桌上,充满了学术讨论的气息,关于治理理论、关于案例方法、关于中西学术对话。林枫很少直接评价,更多的是倾听和偶尔从实践角度提供一些背景信息或不同视角。
“爸,”饭快吃完时,念清忽然说,“今天答辩后,我导师私下跟我说,我的研究可能对当前超大城市治理的一些政策讨论有参考价值。他问我,有没有考虑过将来,除了学术道路,也尝试将研究成果转化为政策建议或参与一些实务工作。”
林枫放下筷子,看着女儿:“你自己怎么想?”
“我……还没想好。”念清坦诚地说,“我热爱学术研究,喜欢那种追根究底、构建解释框架的过程。但我也确实希望自己的工作能产生现实影响。也许,不一定非要二选一?像一些国际顶尖学者,也在智库和政策制定部门兼职或担任顾问。”
“路有很多条,关键是找到最适合自己、最能发挥所长的。”林枫缓缓道,“学术的严谨性能让政策思考更扎实,实践的复杂性也能让学术研究更鲜活。无论你将来选择哪条路,或者尝试结合,爸爸都支持你。前提是,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对得起自己的专业和良心。”
念清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林枫在书房里,写下了简单的工作日志后,又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他思考着,是否可以将女儿答辩中引发思考的一些尖锐问题,比如“协同韧性”的可持续动力问题,以及她自己提出的关于“指标量化”和“因果验证”的方法论挑战,以非正式的方式,转给市委政研室和市发展研究中心的同志,作为他们下一步调研和起草相关政策文件时的理论参考?这或许能促进理论研究与政策实践的良性互动。
他最终没有动笔。有些火花,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去点燃。但他相信,今天在清华园那间会议室里迸发的理性光芒,终将以某种方式,照亮更多前行的道路,包括这座他深爱的城市,以及它所代表的、不断探索中的中国式现代化治理征程。
窗外,夜色温柔。城市在星光与灯火中呼吸。而思考,无论在学术殿堂还是决策中枢,都永不眠息,如同血脉,滋养着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活力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