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能包容诸族,但前提是“贵中华,贱夷狄”的秩序,而这支“美利坚”军队,带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冰冷而傲慢的秩序,他们甚至不屑于理解何为“中华”!
联合,已不再是权宜之计,而是……生存之战!他缓缓抬起手臂,玄甲骑兵阵中,所有骑士随着他的动作,齐刷刷地将马槊放平,槊尖所指,不再是秦、汉、宋任何一方,而是……那支星条鹰旗下的军队!
赵匡胤最为狼狈,也最为心惊。他怀中揣着的一方玉斧也在微微震动。他刚刚经历惨败,对那支夷军的恐惧最深,但也正因为恐惧,对朱棣以死换来的这诡异“变数”感受最为复杂。
是希望?还是更大的不安?他看着嬴政、刘邦、李世民气势的微妙转变,看着那夷军指挥官脸上第一次出现的惊疑,又看了看昆阳城下朱棣的遗体……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屈辱、恐惧和求生欲的冲动涌上心头。
不能再犹豫了!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必须抓住这根可能存在的稻草!他猛地一咬牙,嘶声对身边亲信道:“传令!所有残部,向朕靠拢!刀枪向外!准备……死战!”
而作为这一切变故的“引发者”李指挥官,和他身后的美利坚东印度公司陆军士兵们,此刻的感受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听到那声“灵魂嗡鸣”。但他们所有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轻微震颤,看到了对面那些“土着”军队陡然变化的、更加同仇敌忾的气势,以及那几个“土着首领”身上散发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与联结感。更让他们有些不安的是,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火枪和火炮,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心理上的阴影。
“长官……刚才的地震……”一名副官低声用英语询问,脸上带着困惑。
作为一名接受过正规军事教育、信仰科学和实力的职业军官,他更倾向于认为那是某种巧合的地质现象,或者是对面那些土着利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制造的群体心理效应。但不可否认,效果是显着的——这些一盘散沙的土着势力,似乎真的因为那个老皇帝的死亡和那声叫喊,开始凝聚!
这绝不允许!
“装神弄鬼!”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他刚学会不久的词,声音恢复了冰冷和强硬,“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巫术把戏!改变不了他们落后的本质和即将被毁灭的命运!”他再次高高举起指挥棒,厉声喝道:“美利坚的勇士们!不要被这些土着的低级伎俩迷惑!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现在我命令——”
他顿了顿,指挥棒猛地指向看起来相对完整、威胁也最大的秦军弩阵和唐军玄甲骑兵的结合部:“第一、第二炮兵连,覆盖射击!目标,正前方敌阵结合部!第三步兵方阵,跟进!火枪齐射准备!撕开他们的阵线!”
他选择了最强硬的回应——用更猛烈的炮火,打断对方可能形成的联合势头,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告诉这些土着,任何形式的抵抗,在现代化的武器和战术面前,都是徒劳!
“轰!轰轰轰——!”
美利坚军队的炮火,再次发出怒吼!这一次,炮弹更加密集,更加精准,带着刺耳的呼啸,狠狠砸向秦军弩阵前沿和玄甲骑兵侧翼的空地!爆炸的火光和烟尘瞬间吞没了那片区域,气浪翻卷,弹片横飞!
虽然为了保持阵型完整和射界,秦军弩阵和唐军骑兵都拉开了一定距离,炮击并未直接造成大量人员伤亡,但那恐怖的威势和毁灭性的场景,依旧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风!风!大风!”秦军弩阵中,传来基层军官嘶哑却坚定的号令!强弩微微调整,箭簇寒光闪烁,对准了炮火袭来的方向,但并未盲目发射。秦军纪律严明,他们在等待始皇帝的最终命令,也在评估这未知火器的真正威力和射程。
玄甲骑兵阵中,战马不安地嘶鸣,但在骑士们强有力的控制下,阵型并未散乱。李世民脸色沉静,抬手示意部下稳住。
“他娘的!还真敢开炮!”刘邦又惊又怒,看着那炮弹落点距离自己的汉军阵列也不算太远,厉声吼道,“弓弩手!给老子瞄准那些放炮的夷鬼!刀盾手,护住两翼!”
然而,未等汉军弓弩手张弓,美利坚军队的步兵方阵,已经踏着整齐而怪异的鼓点,在炮火的掩护下,开始向前推进!火枪手们平端火枪,步步紧逼,那种沉默而坚定的压迫感,比炮火更让人心悸!
战场的气氛,再次被点燃!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内斗僵持,而是一种更加混乱、却也隐隐有了共同目标的——抗外之战!
张玉轻轻放下朱棣的遗体,用那面残破的明旗,郑重地覆盖在皇帝身上。他缓缓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战刀,刀锋上还沾着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污。他最后看了一眼陛下安详的面容,然后转身,面向城头那些同样被炮火震撼、却因为皇帝之死和那声呐喊而眼神变得不同的残存守军和溃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铁与血淬炼过的平静,传遍城头:
“诸位弟兄,陛下……走了。”
“但陛下唤醒了‘长城’!”
“看见了吗?外面那些红毛夷鬼,怕了!”
“秦人、汉人、唐人……甚至宋人!他们也要联手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用命告诉了他们——这片土地,姓华,姓夏!不姓夷!”
“陛下走了,但大明还在!我们还在!”
他猛地挥刀指向城外正在推进的美利坚步兵方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还能喘气的——!跟老子杀出去!不是守城了!是进攻!为了陛下!为了大明!为了这片土地——!”
“杀——!!!”
积压已久的绝望、悲愤、以及被那声“长城守望”唤醒的血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残存的、病弱的、饥饿的守军和溃兵,如同被注入了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他们不再龟缩城头,而是跟随着张玉,从东门那狭窄的通道,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扑向了正在逼近的美利坚步兵方阵的侧翼!
蝼蚁撼树?或许。
但龙魂已醒,蝼蚁亦敢向天嘶!
真正的血战,于此刻,在昆阳城下,在五帝眼前,轰然爆发!
昆阳城门洞开,那已不能称之为“军队”的洪流——混杂着原守军的褴褛残躯、新溃兵的惊恐面孔、高烧者的踉跄步伐、以及被皇帝之死和那声“长城守望”彻底点燃的最后疯狂——在张玉那声嘶力竭的咆哮带领下,如同决堤后裹挟着泥沙朽木的浊浪,轰然冲出,直扑向美利坚步兵方阵的侧翼!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甚至没有统一的号令。只有刀、枪、木棍、石头,以及那一张张被绝望和愤怒扭曲到极致的脸孔,还有喉咙里迸发出的、意义不明的野兽般嚎叫。他们冲得是如此不顾一切,以至于许多人在半途就因体力不支或瘟疫发作而栽倒,被后来者毫不留情地踩踏而过,成为这条血色洪流底部微不足道的铺垫。
这完全不符合任何兵法的冲锋,却带着一种最原始、最野蛮、也最令人心悸的毁灭力量!
美利坚步兵方阵正在按照命令,踏着鼓点向秦、唐军阵结合部稳步施压。侧翼突然涌来的这股混乱人潮,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战术预案。李在马上看到这一幕,碧蓝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轻蔑。
“第三排,左转!预备——放!”
位于方阵左翼的第三排火枪手,在军官急促的命令下,迅速转身,平端起早已装填好的火绳枪。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严格的训练。
“砰砰砰砰——!”
白烟瞬间从左翼升腾而起!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如同一把巨大的镰刀,狠狠扫向冲来的明军残部!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体猛地一顿,随即向后仰倒,或是向前扑跌,鲜血从胸腹、头颅的创口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焦黑的土地。惨叫声被后续的冲锋脚步和嚎叫淹没。
然而,这轮齐射并未能阻止这股决死的洪流!距离太近,冲锋的势头太猛,倒下的尸体甚至成了后面人的踏脚石!更多的人红着眼睛,踏着同袍温热的尸体和血泊,嘶吼着继续前冲!他们不懂什么三段击,不懂什么火力间隙,只知道往前冲,冲到那些穿着奇怪蓝灰色衣服的夷兵面前,用牙齿咬也要咬下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