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江市的地方新闻网站,几乎同一时间出现了两条内容完全不相同的新闻。
一条,被放在了头条位置,标题加粗标红:《国家级产业基金来考察我市,觉得智慧城市发展前景挺不错》。
大大的沙盘前面,高总正在指手画脚,配图是这样的场景,赵宏与周平他们一群人跟在旁边,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新闻的全部内容,皆是市场化运作、数据资产、战略投资、千亿级市场这类宏大且时尚的词汇,营造出江市好象要依靠资本的推动,一下子就迈入未来的态势。
另一条新闻,出现在社会民生版块。
标题很朴素:《智慧养老,温暖晚年——副市长沉学明调研社区智慧养老》。
配图,是沉学明蹲在轮椅前边,握着王阿婆的手,侧着耳朵听。
沉学明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李成风拿着平板,划着屏幕上的两条新闻,脸色有点复杂。
“他们这声势造得……真大。”
沉学明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舆论战也是战。”
“他们打资本牌,我们就要紧紧守住民生牌。”
“这张图,比他们那一万句赋能都有力量。”
“因为这张图,老百姓看得懂,能共情。”
他把平板还给李成风。
“通知下去,近期办公室要多开展这类基层调研,以事实为依据说话。”
“他们画空头支票,我们就做实在事。他们谈抽象概念,我们就讲生动故事。”
“他们想把智慧城市打造成一场资本的狂欢,我们就把它还原成一桩桩关乎百姓生活的好事。”
沉学明说话时声音比较平静,然而李成风听后却格外热血沸腾。
他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
望着李成风离去的背影,沉学明走到窗边,瞅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规划展览馆。
马国邦,赵宏。
你们的表演,我看完了。
现在,该我出牌了。
周四,天空阴沉。
在市委家属院里,林书记秘书的私人电话打给了沉学明,沉学明看到手机屏幕上闪铄的号码,手停留了一会儿,接着接起了电话。
“沉秘书长,您好。”
秘书的声音礼貌。
“阿姨想请教一些秋季养生问题。”
“要是沉秘书长有空,下班后能不能到家里来坐坐?”
沉学明听了,眼皮都没抬。
来了。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主动的邀请。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幕了。
上次给林夫人看颈椎时埋下的伏笔,现在开始发挥作用了。
“林秘书长不要客气,阿姨要是有什么吩咐,我随时都可以有空。”
“下班后我准时过去。”
挂断电话后,沉学明没回办公室,他先去了一回书店,挑了几本近期出版的养生新书,统统是正规出版社发行的,接着又去了一回超市,买了些质量挺好但价钱挺实惠的枸杞、山药。
晚饭时间,沉学明准时出现在林家。
他进了门,态度躬敬。
“阿姨,您好。”
他把东西递过去,没多话。
林夫人接过,脸上堆满笑意。
“小沉来了,快坐快坐。”
“我这老毛病,还得你帮忙看看。”
沉学明仅仅谈及养生方面的事情,从秋季干燥这一方面展开,谈及饮食方面的调理,他讲解的时候由浅入深,既专业又很有风趣,林夫人听得非常认真。
“你说的这些,比医院那些专家讲得明白多了。”
林夫人称赞道。
“自从上次你给我按了那几个穴位,这脖子真就轻松不少。”
“你啊,真是个妙手回春的医生。”
“小沉,之前听你提到笨功夫,老林回来还反复说起了好几回。”
“说现在肯下笨功夫的干部不多了。”
“不过,这几天他接电话的时候,省里有领导又过问起什么大项目新思路,而且语气还挺重视的。”
沉学明喝了口茶,目光平静。
省里的新思路,十之八九就是马国邦他们那边开展的资本模式调研。
沉学明在林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自始至终就讲养生,就聊家常。
从林家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城市中家家户户的灯光,在他眼中看得更为清淅了。
林夫人传递的信息是三把钥匙。
第一把,林书记认可笨功夫,这正是他坚持民生模式的底气所在。
第二把,省里开展的新思路,带来的压力还比较大,还有人来进行投诉,这属于对方使用的手段,就是从省里那边去施加压力。
第三把,林书记心存顾虑,暗自提醒要多加留意。
这既是保护,也等于默认他可以还手。
沉学明站在路边,望着车流。
马国邦他们已经将战火烧到省里了。
还运用了“舆论战”。
抱着旧坛子不放、缺少敢闯敢试的勇气。
这帽子扣得并不轻。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秦璐的电话。
“秦璐,你那边纪录片,除了民生温度,要加点料。”
“多采访一些科技型中小企业创始人。”
“重点讲讲他们是怎么凭借我们江市的智慧城市项目实现发展,创造了就业岗位的。”
“要突出培育内生动力这个点。”
“我们江市不只是在改善民生,还在培育自身的产业,支持自主创新。”
秦璐那边应了下来。
接着,沉学明又联系了苏晚晴。
“苏晚晴,你那份产业报告,标题改一下。”
“改成《本土数字产业生态培育的江市实践与启示》。”
“弱化对抗性,突出我们模式的建设性、可复制性。”
“不要让别人觉得我们是跟谁对着干,我们是在探索一条新路。”
苏晚晴那边听了,也表示明白。
沉学明心里明白,这一回,他要把自身的民生模式,跟省里提倡的自主创新、培育内生动力融合到一块儿。
这是政治正确,也是他最好的防守。
他又打开计算机,自行去修改给专班第二次研讨会的补充材料说明。
他将一些过于直白的论述删除了,之后重新敲打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