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市里现在的大盘子是什么?是智慧城市建设,是新区的产业落地。这些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重大项目。我们的资源跟精力,是不是应该更集中一些？”
“而且,社区服务这块,政府包得太多,是不是好事?会不会把市场的手脚都捆住了?挤占了社会资本的空间?这些,都要考虑清楚。”
话音一落,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马国邦这是在公开唱反调了。
沉学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秘书长说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吃。但老百姓的急事,不能等。”
“钱的问题,刘市长担心,我理解。但我调研过,这笔钱,不一定非要市财政大包大揽。”
“第一,向上要。国家现在有大健康战略的专项补贴,有居家养老服务的政策性资金,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去争取的口子。只要我们方案做得好,试点有成效,这笔钱,拿得下来。”
“第二,向外引。政府主要负责规划,出标准,做兜底。具体的服务运营,完全可以引导社会资本参与。比如,引入大型保险公司,他们的客户有养老须求,引入专业的养老产业基金,他们有资金跟运营经验。政府只需要给一点政策倾斜,就能撬动百倍的社会投资。”
“这叫,政府搭台,市场唱戏。”
“至于跟智慧城市的冲突,马秘书长,这不但不冲突,反而是补充。”
“智慧城市的大脑再厉害,数据从哪儿来?不就是从我们这一个个社区,一个个家庭里来吗？”
“我们这个网格化医养服务点,就是最好的数据采集终端!老人的心率,血压,日常活动数据,社区安防的实时监控,这些鲜活的数据流,源源不断导入智慧城市的数据中心,这才是真正的最后一公里应用场景！”
“没有这些,智慧城市就是空中楼阁！”
“至于挤占市场空间“沉学明笑了笑,“马秘书长,现在市场资本在抢什么?在抢高端养老院,在抢健康管理。我们幸福里社区这样的老破小,谁愿意来?没人愿意来！”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补短板,是保基本。恰恰是市场看不上,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这不叫挤占,这叫兜底!是政府的本分！”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为难。
现在,是震惊。
刘副市长扶了扶眼镜,看着沉学明的眼神,变了。
他以为这只是个凭着背景上位的年轻人,提点不切实际的想法。
没想到,人家把帐算得比他还清楚。
一直没说话的市长杨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恩。”
“学明同志的调研,很深入。提的建议,很有启发性。”
“步子可以迈得稳一点,但不能不迈。”
“这样吧,先不急着全面铺开。可以选取几个基础条件比较好,群众呼声比较高的社区,先搞试点。”
“就按照学明同志提的思路,探索一下政府,市场,社会,多元化投入跟运营的模式。住建,卫健,财政,你们几个部门牵头,尽快拿出一个具体的试点方案出来。”
“方案形成后,报市委审定。”
杨振一锤定音。
马国邦靠在椅子里,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没再说话。
沉学明站起身,冲杨振和在座的各位微微点头。
“谢谢市长,谢谢各位领导。我们一定尽快拿出方案。”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背影挺直。
门关上的瞬间,他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
市政府大楼的另一头,是市委书记林国栋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奢华的装璜,一排书柜,一张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字,民心惟本。
林国栋刚放下电话,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秘书敲门进来。
“书记,沉秘书长到了。”
“让他进来。”
沉学明走进办公室,姿态放得很低。
“书记,您找我。”
林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态度和蔼。
“坐,学明。”
“昨天去幸福里了？”
“是的,书记。”
“还顺便去了隔壁的平安里？”
“是,顺路看了一下。”
林国栋笑了。
“动作很快嘛。有基层的同志,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说新来的沉秘书长,是个办实事的。现场就拍板解决了垃圾山跟电梯的问题。”
“还听说,你医术很高明?有个王阿姨,几十年的老毛病,让你几下就给弄好了?现在社区里都传开了,叫你沉神医。”
沉学明连忙摆手。
“书记,您可别听他们夸张。我就是做了点分内的协调工作。”
“正好那位阿姨的征状我见过,就帮她缓解了一下,当不起神医两个字,不值一提。”
“关键是,我下去看了才发现,基层的问题,远比我们在文档上看到的要具体。很多困难,卡在最后一公里。需要我们真正俯下身子,去看,去听,去推动。”
林国栋赞赏地点头,放下了茶杯。
“这就对了。”
“我们的干部,不能总是飘在天上,整天盯着那些几十亿,上百亿的大项目。也要能沉到水里,去捞那些针头线脑的微小事。”
“一个社区的电梯,一座小区的垃圾山,对我们来说是小事。对住在里面的老百姓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你提的那个网格化医养服务点,我在会上听说了。这个方向,是对的。”
“这件事,你放手去搞试点。”
“不要怕有不同意见,不要怕得罪人。有想法,就去试。搞成了,是经验。搞砸了,市委给你担着。”
“过程中,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阻力,绕不开的山头,你随时可以直接来找我。”
“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最后六个字,林国栋说得极重。
沉学明身体一震。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是尚方宝剑。
是绕开所有中间环节,直达天听的授权。
有了这句话,马国邦在会上那些若有若无的敲打,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记住,学明。”
林国栋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民心,是最大的政治。”
沉学明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书记！”
从林国栋办公室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沉学明眯了眯眼睛。
沉学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李吗?是我,沉学明。”
“你帮我约一下住建,卫健跟财政的同志,就说,关于试点方案,我们碰一下。”
电话那头,李成风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哟,沉大秘书长,会开完了?怎么样,没被那帮老家伙给怼死吧？”
沉学明笑了。
“死不了。”
“让他们准备好吧,我们的工作,要提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