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学明把文档合上。
“赵总，江市欢迎所有守法经营的企业。但对于任何违规操作，损害政府投资效益的行为，我们也绝不容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宏脸上。
“限你公司在一周内，提交整改报告。该返工的返工，该补强的补强。另外，根据合同违约条款和相关法规，审计局和住建局会出具正式的处罚决定。”
“是，是，我们认罚，我们一定整改!”
赵宏点头如捣蒜。
罚钱是小事，只要不往深里查，不把他送进去，一切都好说。
“最后。”
沉学明加重了语气，“希望你们今后参与政府项目时，严格遵守法律法规和市场规则。有些路，能走。有些路，不能走。走错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赵宏心里一咯噔。
这话里有话!
这不光是敲打，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是在警告他，别再跟马国邦他们搅和在一起，别再想着走歪门邪道。
他感觉沉学明的目光是手术刀，把他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剖开来了。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是是是，沉秘书长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整改，一定加强管理!”
赵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连连保证。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但他也明白，好日子，可能到头了。
当晚，华灯初上。
沉学明刚回到家，就接到了市委办的电话。
是马国邦的秘书打来的。
“学明秘书长，马秘书长正在附近的清风茶楼，想请您过来坐坐，顺便听听您对优化政府投资项目管理的一些想法。”
沉学明拿着电话，眼神平静。
来了。
这么快。
“好的，我马上过去。”
清风茶楼，二楼雅间。
檀香袅袅。
马国邦坐在一套紫砂茶具后面，正有条不紊地洗茶，温杯。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上去不象个机关干部，倒象个养尊处优的老学究。
沉学明推门进来。
“秘书长，您找我。”
“学明来了，坐。”
马国邦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他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推到沉学明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沉学明端起茶杯，没有喝。
马国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品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学明啊，听说你们今天动静不小嘛。”
他放下茶杯，看着沉学明。
“约谈了宏远建设的赵宏?”
沉学明点点头。
“是的，秘书长。审计发现了一些问题，按照杨市长的指示，对企业进行警示约谈，督促整改。”
他把杨振抬了出来。
马国邦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慢条斯理的节奏。
“做事认真是好事。现在的年轻干部，就需要这股子认真劲儿。”
他话锋一转。
“不过呢，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嘛。”
“企业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尤其是赵宏这样的民营企业家，为江市的发展也是出过力的，流过汗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处理问题，既要讲原则，也要讲温度，不能一棍子打死，要保护好企业家的积极性，对不对?”
沉学明心里冷笑。
保护企业家积极性?
是保护你们自己人的积极性吧?
他面上不动声色。
“秘书长说的是。所以我们这次主要是就事论事，帮助企业发现问题，堵塞漏洞。目的，还是为了营造一个更公平，更规范的营商环境。让所有来江市投资的企业，都能在同一个规则下竞争。这对赵总他们，从长远看，也是好事。”
他把所有企业，同一个规则这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马国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小子，油盐不进啊。
句句话都滴水不漏，全往规则上靠，往大局上扯。
他眯了眯眼睛，茶杯里的雾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恩，规范就好。”
他放下茶杯，话锋陡然一转。
“对了，学明，最近市委这边，也收到了一些反映。”
沉学明心里一动。
正题来了。
“哦?什么反映?”
马国邦身体靠向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
“就是你们政府这边，杨市长主抓的那个绿色建筑试点。”
“有几位老同志，还有一些建筑行业的企业家，都觉得这个标准，定得是不是有点高了?有点脱离江市的实际情况。”
“搞什么中水回用，搞什么屋顶绿化，还有那个建材标准……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现在经济形势不好，企业本来就难。我们这么搞，会不会增加企业负担，打击投资热情?”
马国邦的声音不疾不徐，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工作问题。
但沉学明听出了里面的刀光剑影。
这是在敲打自己。
也是在敲打杨振。
赵宏那件事，你让我没面子。
好，那我就动你的内核项目。
你不是要推绿色建筑吗?
我找人给你上眼药，让你的政绩工程推不下去。
一攻一防，转换得真快。
沉学明感觉到了压力。
绿色建筑是杨振来江市后，亲自定下的一号工程，也是他这个秘书长具体负责落实的。
如果这个项目被搅黄了，不光杨振脸上无光，他沉学明在市政府的地位，也会变得极其尴尬。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沉学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微凉。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马国邦。
“秘书长，您说的这些情况，确实存在。”
他先是承认了问题的存在。
这让马国邦有些意外。
他以为沉学明会据理力争，没想到这小子先软了。
只听沉学明继续说:“任何一项改革，初期都会有不同的声音，这很正常。绿色建筑标准，短期看，确实会增加一部分初期投入成本。”
“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
“我们做过测算。这些增加的成本，在建筑的全生命周期里，通过节能，节水，减少维护，是完全可以收回来的。而且，从长远看，这是城市发展的必然趋势，更是我们对下一代负责任的体现。”
“至于企业反映成本高的问题……”
沉学明笑了笑。
“我正准备向杨市长建议，由政府出台一个配套的补贴和税收减免政策。对于严格执行绿色建筑标准的企业，我们给予奖励。这样一来，不光能抵消掉增加的成本，甚至还能让企业有得赚。”
“当然，对于那些不愿意技术升级，还想走老路子，用低标准，低质量来换取利润的企业……”
沉学明看着马国邦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就只能请他们，被市场淘汰了。”
马国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