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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送寒衣(二合一)(1 / 1)

单单一个字音落耳,陈易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三清像前人来人往,香客们径直朝着庞大的三尊雕塑奉香祈福,人来人往,好似都无视了这边一般,人群拥挤摩肩擦踵,却与这里隔开近一丈的距离。

秦玥咬着手指,张大嘴巴满脸好奇地看着这个儒衫男子,不知怎么,后者似乎让她没来由地心生天然亲近,尤如天下蛟类都天生亲近真龙之属,这是出乎冥冥中不可言说的气运,秦玥这个年纪自然不会明白。

香火氤氲殿内,烟雾缭绕,只是泥胎的塑象周遭氤氲云雾再多,也不过是泥胎,陈易敛了敛眸子,眼前自称“启”的儒衫男子立在那里,天眼能见万世香火连绵如光阴长河。

老实说,听到他自称是“启”的一瞬间,意外归意外,并未有多出乎陈易的预料。

启的目光依旧平和,落在陈易身上,仿佛能穿透他此刻的皮囊,看到他背后所承载的诸多因果与名号。

他微微沉吟,象是斟酌着词句,而后缓声开口:“那么,该如何称呼你?大明尊佛还是西厂千户?”

陈易闻言,脸上并无被道破根脚的惊容,只是轻轻拍着怀中女儿的背,平淡道:“直呼其名就是了。”

启听了,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几分,他微微颔首:“————好,看来,我们之间,不必那么客套。”

的确不必客套。

香火依旧氤氲,飘渺在香客间似丝带,三清殿云山雾罩,好似仙宫。

陈易仍旧抱着女儿,并没有继续开口,手指微不可察地抬了又抬,放了又放。

那儒衫男子忽然笑了,问道:“短短几句话间,你到底几次动了杀心?”

陈易也扬起了个笑脸,“你猜。”

涂山地宫纵使是数年前的事,然而一幕一幕,仍旧记忆犹新,地宫中要是没有涂山氏,自己只怕斩却三尸,成了石头般的仙人,而一路上要是没有涂山氏,自己不知葬身何处。

心湖起伏,久远的记忆浮现过脑海,陈易忆起地宫中所见的金文:

启棘宾商,九辨九歌。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启对于陈易那毫不掩饰的“你猜”二字,并未动怒,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许。

他目光掠过陈易,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缓,”不必急于表露你的杀意,陈易。”

他微微侧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庄严肃穆的三清神象,眸光深深,殿内香云如织,香客们默默排队,将手中的线香小心翼翼地点燃,插入那早已满是香灰的硕大香炉之中。

低声的祈祷不时起伏,一片模糊的悲音。

启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三束线香,单手稳稳当当地扎入香灰之中,不是朝着三清,而是斜向某处方向,而后缓缓道:“十月朔,我也是来祈求冥福,焚送寒衣而已。”

陈易不置可否,吐字道:“涂山?”

启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他只是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陈易,那双眼眸深邃如同古井,映不出丝毫涟漪。

“看来你的确知道些我的事。”

“地宫里看过。”

地宫之时,陈易被涂山氏误认为启,自然也知道启弑母补天之事,这些久远而古老的隐秘如今只剩只言片语存留世间。

启为禹子,禹死而祀为山川神主,启死而祀入宗庙。

其中差别,细思起来,十足耐人寻味,不过陈易眼下并不急于琢磨,他更在意的是,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似是看出陈易的疑惑,启缓缓开口道:“自入地宫时,我便隐约间留意到了你,只是气息薄弱,远隔千里,也不知是何人,何况千百年来误闯地宫的宵小之辈何其之多。”

这番说辞颇有道理,陈易并不为此感到轻视,徜若是他,他也不会过于在意。

“然后呢?”陈易问道。

启拂了一拂,仿佛拂开周遭弥漫的香火云雾,缓缓道:“龙虎山一战,惊天动地,天上列座的诸位都留意到了你,我也一样。”

陈易微微敛了敛眸子,明白启口中的“惊天动地”并非虚词,那云上一战到最后,已是常人无法理解无法体悟的境界,瞎眼箭请神无生老母化身天人,而周依棠则剑通真玄,近乎与天地合一。

然后发生了什么,自己的记忆已有些模糊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好象伸出了手,明明不过是那么一点距离,却让自己经脉断裂、七窍出血,才勉强往前推了一推,碰了一碰。

待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心湖之上,而通玄在一旁候着自己。

启的目光落在陈易身上,继续道:“我这时之所以来见你,一是想亲眼看看,搅动风云,引得天上目光垂注之人,究竟是何模样。”

他的视线似乎将陈易从里到外审视了一遍,却又并无冒犯之意,更象是一种确认。

“二则,”

他语气稍顿,带着如传达谕令般的肃穆,“是帮一个人,转告于你。

既然你已入二品,成就明尊之位,便算是有了————掺和天上事的能耐,有些棋局,你已有了落子的资格。”

“天上事?”陈易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讥讽道,“那要是我不想掺和呢?”

他志不在此,亦不喜束缚,无时无刻不想独善其身过好自己的日子,护好自己的小家,只要是麻烦事,他向来避之不及。

前世若不是为了周依棠,他断然不会去补天。

出乎意料,启听后,并未因陈易的讥嘲而显露怒意。

他脸上笑意敛去,神色显得犹为复杂,道:“他们会逼你掺和。”

陈易心头一凛,追问道:“谁?”

启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重新看向陈易,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字音不重,却仿佛带着整个天地的重量:“上帝。”

话音落下,不再多言。他朝着陈易微微颔首,青灰色的儒衫身影向后退去,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在缭绕的香烟与熙攘的人群中几步之间便模糊了轮廓,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他真只是来转告一句话而已。

启来得快,去得也快,来得突如其来,去得也不知所踪。

陈易顿觉无趣,本以为还要针尖对麦芒一番,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嘲了句:“啧,装逼的机会都不给我。”

“爸爸——装逼是什么?”

陈易一愣,转过头就撞见秦玥扑闪扑闪的眼睛,一时怕自己教坏孩子,便亲了口秦玥小脸,温声道:“是装蒜,爸爸说错了。”

“——什么是装蒜?”

“呃——就是拿个蒜头到处跑。”

“——玥儿不懂。”

“以后就懂了。”

说着,陈易转过头看了看,想了想,便向一旁的道童要来几根线香,取火镰点上。

香云弥漫,如同潮水般起伏,年迈的老妪颤巍巍地将线香举过头顶,口中喃喃念着亡夫的名字,祈求他在那边不再受冻馁之苦;中年汉子面色沉重,插上香后深深叩首,似在告慰早逝的双亲;亦有年轻的妇人,眼角含泪,为那未曾谋面便已夭折的孩儿焚香。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纸钱焚烧的气味。

陈易不禁心有所触。

他将点燃的三束线香拿在手中,青烟袅袅升起,想了想,又俯下身,将另外三束小小的线香递到秦玥手里,帮她小心地点燃。

“玥儿,拿好。”

小家伙觉得这冒着烟的小棍子十分新奇,学着周围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握着,觉得好玩,便下意识地甩动起来,香头上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亮红的轨迹。

“别甩,”陈易连忙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温声制止,“这是————要给奶奶的”

“奶奶?”秦玥仰起小脸,左右张望了一下,“哪里有奶奶?玥儿没见到奶奶。”

陈易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微软,笑着耐心解释:“奶奶,就是爸爸的妈妈、娘亲,就象你是娘亲的女儿一样。”

“哦————”秦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这个关系对她来说还有点复杂,但她抓住了重点,立刻又好奇地问:“那奶奶在哪呢?玥儿想见奶奶!”

陈易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放得更轻:“奶奶不在这里,所以,才要上香”

他顿了顿,引导着秦玥的小手,将那三炷小小的线香,稳稳地插入身前巨大的香炉之中,看着那青烟与无数其他的祈愿一同升腾,融入殿宇上空缭绕的云雾里。

时间不觉间流转,白日里人声鼎沸的道观,随着夜色深沉,终于归于一片沉寂,月光通过高窗,清冷地洒在三清殿内,照亮了空旷的殿堂。

摩肩接踵的信众不久前散去了,只留下满殿尚未散尽的香火气息,那巨大的梁柱、光洁的地面,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香灰。

守夜的小道童抱着扫帚,倚在殿门外的廊柱下,脑袋一点一点,忍不住连连打着哈欠。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感觉到眼前有什么东西晃过,似是一道人影,当着他的面,悄无声息地步入了三清殿内。

那先前消失在陈易面前的儒衫男子,去而复返。

他静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月光将他青灰色的身影拉得悠长。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却又威严锐利,直直地望向那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神秘的三清神象。

那目光,不似寻常香客的敬畏与祈求,反倒象是————审视,甚至诘问。

他开口,如同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着那泥胎金身的神象发问:“白日的对话,你们——当时可在旁听?”

殿内没有回应。

唯有月光无声流淌,香灰静谧铺陈,三清道祖的法相依旧悲泯垂眸,俯瞰尘寰,如此沉默着。

启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冷冷一笑,那笑声在空寂的殿中带起些许回音,透着几分自嘲与不羁。

“旁听便旁听吧。”他语气淡然,“我不过————只是转告句父亲的话罢了。”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片刻,周身那隐隐的冷厉之气,似乎随着这句话而悄然消散了一些,那抹冷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仿佛经过千百年的疲倦。

他微微仰头,视线仿佛穿透了殿宇的穹顶,眺望着窗外无垠的天地,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没人比他更清楚,如今天道,已大厦将倾到了何种摇摇欲坠的模样,千疮百孔,漏洞百出都不足以形容。

————否则又怎会将那一分的希望,寄托于一个当时不过三品的陈易手里?

当年他弑母补天,换取了一时喘息,然而,数千年光阴流逝,再如何修补,这片天地又怎么可能完好如初?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越补越是脆弱,越补越是————临近终末。

“损有馀而补不足——可这天地间,到底还有多少有馀————”启自嘲般地喃喃道,而后又叹声道:“孩儿不孝,娘——这些年,你还好么?”

殿中巨大的香炉,炉内积满了白日信众们插上的香梗与厚厚的香灰,他正思忖时,无意间转过头。

他不住一定。

启望着香炉,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奉上的三束线香灭了。

而陈易奉上的线香,仍烟雾袅袅。

陈易一行四人登上马车,踏上了返回王府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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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厢在路上微微摇晃,窗外掠过的是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以及街角巷尾尚未完全熄灭的焚烧纸钱留下的零星火堆。

一路无事,并未再起任何波澜。

许是白日里跑动玩耍耗费了太多精力,上车后不久,被陈易抱在怀里的秦玥,小脑袋便一点一点,最终靠在他胸前,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再次沉沉睡去。

秦青洛坐在对面,目光大多时候落在窗外流逝的夜色上,偶尔会不着痕迹地扫过熟睡的女儿和抱着女儿的陈易,但并未多言。

这一路除了见到启以外,其实没什么波折,当然让陈易意外的,还是他家大殷这一回竟真的没有搞事。

没有草蛇灰线,也没有伏脉千里,更未曾与秦青洛起冲突。

这反倒让陈易有点不习惯了,他不禁回想起清晨时分,在出发的马车里,她因自己的警剔与审视而别过头望向窗外时,那清冷侧颜上隐约流露出的——一丝委屈。

当时他只觉是她心思被看破的窘迫,或是算计落空的不甘。

陈易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女儿柔软的头发间轻轻梳理,心中暗自思量:莫非早间他那不加掩饰的怀疑,当真伤到她了?还是说,这是他家大殷在以退为进?

对于殷惟郢,自己总是不得不提防,可提防过后,又时而觉得对她略有苛刻。

陈易不由暗中思量。

马车轱辘轱辘前行,平稳地驶回了安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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