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一家三口(1 / 1)

女冠今日本在院中清修,琢磨着如何亲近下秦玥,忽有侍女通传有人来访,殷惟郢正好奇是谁,没想到不是别人,正是这王府里的正妃祝莪。

殷惟郢虽与秦青洛不算对付,可对这通情达理的祝莪还是满意的,二人间虽说也有过些许不愉快,但都要追朔到合欢宗时,都算陈年往事了,殷惟郢早已放下,如今彼此也谈不上矛盾。

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殷惟郢便招待了她,点茶奉上。

茶汤色泽浓郁,香气四溢,可见这手点茶功夫非同寻常,祝莪不由夸赞,殷惟郢谦而受之,而后便赞赏起王妃对王府上下管教有方,如此来来往往,女子相会,大抵都是这般。

只是虚话说得再多,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祝莪谈起来意,缓缓道:“祝莪今日冒昧前来,实则是有事想请教仙姑。”

祝莪捧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柔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仙姑与官人相识于微末,相伴日久,对他平日的喜好、习性,想必比我知晓得更清楚些。”

这便是祝莪的来意,从前与官人相逢太短,聚少离多,许多关于他的细处,如今想来,竟是多是茫然,譬如他偏爱何种茶汤,闲遐时是喜静坐还是漫步,读些什么书,甚至——不悦时,又该如何宽慰,每每念及此处,祝莪总不由羡慕长年待在他身边的殷听雪,能自襄王府脱身起便伺奉官人,这是何等有福。

此言入耳,殷惟郢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对面姿容温婉、情真意切的王妃,心中那点因对方客气而生的缓和,瞬间被一层无形的警剔所取代。

告诉她陈易的喜好?

殷惟郢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祝莪本就生得妩媚动人,性情又温柔解意,在这王府中已是占尽了地利与人和,若再让她知晓了陈易的种种偏好,投其所好,悉心逢迎————那陈易岂不是更要沉溺于这片温柔乡中,难以自拔?

届时,他眼中哪里还能看得到旁人?自己这大夫人恐怕更要形同虚设。

她好不容易才劝动了东宫若疏那个憨直的,若是这般,岂非前功尽弃?

心思电转间,殷惟郢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王妃有心了。”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异样,“只是他为人随性,喜好也时常变换,并无定数,何况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外物喜好,不过是过眼云烟,实在不值一提。王妃只需以本心相待,他自然能感知得到,又何必执着于这些细枝末节呢?”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便是将祝莪的请求不着痕迹地推拒开去。

祝莪是何等聪慧之人,闻言便听出了女冠的回绝之意,以及更深的思绪,倒是让人有点————好笑。

这仙姑,不会是把她自己当作正妻了吧?

在这有王爷有她的王府里,仍旧以正妻自居————祝莪想了想都不知说什么,唯有持续挂着温柔而和善的笑。

女子总善于拆解女子,更善于隐而不表,她不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拨弄着盏中茶沫,低声道:“仙姑说的是,倒是祝莪执着了。”

茶香依旧袅袅,但室内的气氛,却悄然变得有些微妙而沉寂起来。

话说到了僵局,殷惟郢琢磨着该如何寒喧几句便送客,却听祝莪忽地道:“过几日便是寒衣节了,王爷与官人微服出巡,上道观祈福。”

殷惟郢不由抬眸。

祝莪想起过往,莞尔而笑,继续道:“当年我与王爷成婚后不久,也上过道观祈福,那里的师傅算出一句谶语一破军星入夫妻宫,婚姻有名无实,王爷那时年轻,听后不忿,把人给打了一顿。”

念及往事,时过境迁,过往那性情阴郁易怒的年轻王爷已渐渐模糊,化作泡影,难免叫人心生感慨。

祝莪“啊”地叹了口气,缓缓道:“这一回,是他们一家三口要去祈福了。”

话不好说得太明白,以免拂了人面子,祝莪也唯有这般委婉地点上一点,而后缓缓起身,口称告辞。

殷惟郢不动声色地将之送出门外,眺望祝莪离去,直至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一家三口————

那字眼落入耳内时,殷惟郢的心好似被刺了下————

王府中有意无意见到的温馨景象如潮水涌起,拂过眼帘,殷惟郢唯有默念太上忘情法,暗暗压下。

何必为此心起波澜?

——什么一家三口,哪日林琬倌有了孩子,自己和陈易也是一家三口了。

如今那别扭的小娘极不得陈易的心,哪怕有了孩子,陈易定然也不会放她身上,届时自己把孩子领到膝下,以他的性子,自然是随之又对自己百般尊重关切,如此,也不眈误金童玉女的长生大道。

话虽如此,只是殷惟郢眉目微垂,想到林琬悺那不争气的肚皮,微微叹了口气。

“道观——祈福————”

殷惟郢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心思已然活络开来。

他们一家三口同去,自己难道就只能在这王府深院里独坐清修,眼睁睁看着?

一个念头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要不要借着自己道士的身份,与陈易提议,与他们同行?就说是————同为修道之人,于寒衣节前往道观祈福清修,亦是常理。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陈易如今对她何等提防?前次乔装侍女窥探之事,说不准他早有察觉,已让他心生不悦,只是未曾发作罢了————此刻若主动凑上前去,问他?断然没有好结果。

以他那性子,说不准————

殷惟郢喉间微微滚动,下意识并拢了双腿,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似乎隐隐传来一阵记忆中的酸胀与威慑感。

————说不准,还要被泡一次菊花茶。

想想那滋味,殷惟郢便觉得心惊胆战,后背沁出些许冷汗————

自成婚以来,那地方便没有正经用过————

她摇了摇头,默念太上忘情法,平复住这些心绪,此路不通。

与其去问陈易,碰一鼻子灰,甚至招来更糟糕的后果,倒不如————

殷惟郢眸光一闪,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倒不如,去问秦青洛。

那位女王爷,虽性子冷硬,与她更不算和睦,但行事向来有章法,甚至可称得上讲理,与之交涉,纵然可能被冷言拒绝,至少不必担心那等难以言说的惩罚。

或许,当真能说得动呢。

殷惟郢微微蹙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盏边缘。

陪着孩子一家三口一起出游,这是陈易以前未曾有过的经历。

外表朴实的马车王府门前停下,想来秦青洛与秦玥已在车内,陈易呼了口气o

从前倒不是未曾幻想过这般的画面,有了孩子,闲遐日子里陪着中意的女子四处出游,他想过小狐狸在追着喊着孩子不要乱跑,自己在一旁乐呵呵地笑,也想过周依棠板着脸看着自己跟孩子玩闹,只是那时未曾想过,这般的出游,幻想中的女子竟是秦青洛。

踏过青石板,陈易缓步登上马车,揭开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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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

字还没出口,黑暗里便浮现出殷惟郢的脸。

陈易顿住,眉头微蹙道:“怎么是你?”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端坐在车厢一侧的殷惟郢,见她一身素雅道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俨然一副出门清修的模样,心底的疑云瞬间翻涌而起。

陈易之前并未听王爷提及,眼下殷惟郢突然出现,莫非她又在搞什么鬼?

殷惟郢被他那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坐立难安,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进袖中。

她自然知晓陈易会起疑,此刻被他这般盯着,更觉心虚,仿佛心底那点盘算都被他看了去,垂下眼睫,避开他那锐利的视线,抿紧了唇,没有立刻回应。

车厢内的空气有些凝滞。

就在陈易眸光愈发沉冷,即将再次开口质问之时,车厢深处,那被些许阴影笼罩的位置,传来了秦青洛平静无波的声音,“是我让她跟来的。”

陈易抬头看了过去。

殷惟郢顿松一口气。

秦青洛倚着车厢而坐,姿仪慵懒,秦玥的小小脑袋则趴在母亲丰腴的大腿上,车厢昏暗,她的眼皮眨了又眨,很是犯困,秦青洛随意摸着她的脑袋瓜子,继续道:“殷仙姑是道士,这一回让她为我们行祈福仪轨,自己人,放心得下。”

这话倒也说得通,陈易扫了殷惟郢一眼,女冠飞快地点了点头。

陈易敛了敛眸子,尤豫了片刻,到底是没说警告的话,他曾答应过殷惟郢,除了私下外,都要尽量维护她的颜面,眼下自然也是如此。

于是,陈易缓缓挤入车厢内,坐到了秦玥身边,不消多时,马车缓缓开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驶出了王府所在的街巷,渐渐导入了寒衣节的人流之中。

街道上,行人明显比往日多了不少,大多行色匆匆,路旁背风的角落里,纸制寒衣、冥钱投入火中,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吞噬着那些彩纸,腾起缕缕青烟,打着旋儿升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真能将生者的惦念与御寒的衣物,送往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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