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后方的江行云见状,怒叱道:“巫美,你堂堂巫神教少主,趁人之危,偷袭重伤之人,当真卑鄙到了极点!巫神教专产你这种货色么?”
“卑鄙?”
巫美狂笑着回头,指着江行云喝道,“待本少主采了宝药,先碎薛贼的神魂,再来剥你的皮!”江行云冷笑连连,厉声道:“有种便与我单打独斗!”
巫美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单打独斗?江行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给本少主定规矩?不妨回头看看,我巫神教是什么实力,就你也配跟我废话?”
江行云回头望去,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只见那“生苦路”上,竟有上百人手臂处都贴着巫神教的新月徽章。
他绝没想到,这一次圣王殿开启,巫神教竟派出了远超其他势力的元婴强者,那黑压压的一片人马,如同一场避无可避的蝗灾。
江行云大急,仰天嘶吼,“薛向!醒来啊!”
如雷的吼声,竟诡异地将薛向从沉沉黑暗中唤醒,他长翘的睫毛忽然轻轻抖动了一下。
此时,薛向的感觉奇妙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象是从一个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中,一寸寸地爬了出来。原本碎成产粉的阴魂,在三阴极阳草那股“极阴转极阳”的霸道生机下,正如同破裂的瓷器被涂上了金粉,不仅重新粘合,更透出一种如琉璃般无暇的质感。
刹那间,他不仅能听见百丈外巫美那难听的狂笑,能听见宁羿指尖摩挲秘宝的细微声响。
他的阴魂在极阳之力的洗练下,竟生出了一抹淡淡的金芒。
“这世间的风怎么这么冷。”
薛向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因重创而浑浊的眸子,此时却清亮得可怕,在那深邃的瞳孔深处,滔天的怒火正在点燃。“不好,薛向醒了!快,加快速度!”
巫美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薛向的苏醒震惊了所有攀登者。
在他们眼中,药田已是无主之地,绝不能让薛向捷足先登。
一时间,原本还在艰难挪步的元婴修士们纷纷动用损耗寿元的禁术,生苦路上灵光狂飙,众人如疯虎般向上冲击。
然则,七苦逆旅上的禁制规则极为强大。尽管,随着药田禁阵的激发,侵蚀了七苦逆旅的禁制,让七苦逆旅的禁制有所减弱,但也依旧是条难爬的天路。
众人每往上攀登一级,所受的压力,都会加大。
他们又没有化神境强者的实力,虽然全力攀登,但速度也快得有限。
薛向撑着地面缓缓坐起,却在低头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脚边伏着一个衣衫褴缕、发丝稀疏且枯黄的老妪。那老妪脊背佝偻,皮肤如同风干的橘皮,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老人斑,可那双浑浊的眼中,在看到薛向睁眼的刹那,竟滚出了两行浑浊的清泪。薛向心中一惊,推开老妪,站起身来。
“哈哈哈!薛向,认不出来了吧?”
巫美此时已登至石阶尽头,离平台仅剩十馀级,他看着薛向惊慌失措的模样,只觉快意到了极点:“这就是你那倾国倾城的灵族圣女!为了救你这废物,她动用同根替命术,一个人扛了两份时光剥蚀。现在的她,内脏衰竭,生机凋零,不过是一个掉光了牙、等死的烂肉!你说,她图什么?你这种结丹境的蝼蚁,也配让她拿命来换?真是蠢得让人想笑!”
薛向如遭雷击。
宁羿紧随其后,避尘镇海珠金光大作,他的目光落在被锁链吊在半空的宁淑身上,满是不屑的高声叱道:“姓薛的,你往下面看看。我那蠢妹妹为了给你还恩,连皇爷爷赐下的真龙本源都强行剥离了。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五感尽丧,形同废人。为了你的一条贱命,两个世间奇女子一个成了枯木,一个成了残废。哈哈哈,你说可不可笑。”
就在这时,江行云的传音已至,迅速说明前因后果。
薛向只觉大脑“轰”的一声,通身剧震,剧烈的痛苦让他双目眩晕。
他猛地一把将那具轻得象干柴一样的残躯抱入怀中,颤斗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菩提果,强行揉碎塞入柳知微口中。
随即,他双目赤红,右臂猛然一振,顺着那条龙元锁链狠狠一拽!
劲力爆发,锁链哗啦作响,将石阶下五感尽丧、神魂枯竭的宁淑直接拽到了平台之上。
上得平台,禁制之力消失,宁淑恢复了五感。
但长久地削弱五感,让她阴魂已经微弱幽火。
宁淑悠悠转醒,颤斗的指尖指了指身旁的柳知微,嘴唇嗡动,似乎想说“救她”,可一个字没发出,便头一歪,彻底昏死在薛向怀中。
薛向取出菩提果,正要塞入宁淑口中。
“宁姑娘损伤的是阴魂,你取三阴极阳草。”
江行云高声道,“柳姑娘损失的是根基寿元,唯有传闻中的寿老果方可逆天改命!
此果形若盘坐的长须老翁,色泽如胭脂,且自带一股如酒般的醇香!薛兄,你看身后!”
薛向一转身,才看见身后的灿灿药田,百馀枚珍奇宝药生长其中。
他博览群书,见识超群,药田中的百馀奇珍,他竞认得大半。
薛向大喜,放出神念收割宝药。
未料,神念刚触及药田边缘,便被一股如山似海的阵法波动直接弹回,震得他识海一阵激荡。江行云一跺脚,才醒悟过来,自己让薛向取药,可这药怎么也取不到。
他满是愤懑地道,“方才柳姑娘用神念割三阴极阳草救你,已彻底激活了这数十万载的圣药护阵。现在的药田,就是座进不去的金山!”
“哈哈哈哈!进不去好啊!”
巫美距离平台边缘只有五步之遥,他扭了扭脖子,浑身骨刺哢哢作响,狞笑着前行。
薛向根本不理会巫美,双眼死死盯着药田护阵上流转的古纹。
他心中暗喜,却不催动古纹秘法破开大阵,而是用灵力轰击药田护阵,一如众人预料地被震得倒飞出去。
“哈哈哈”
宁羿放声大笑。
“自不量力!”
炽九阴距离登上平台,也不过十步台阶了,便听他讥讽道:“连化神境的大能合力都破不开这万载护阵,就凭你一个刚刚回魂的结丹蝼蚁?姓薛的,认命吧!”
就在炽九阴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白色雾气,毫无预兆地从将整方平台乃至石阶上方悉数吞没。
这迷雾诡异至极,闪铄着五原之力,不仅隔绝了视觉,甚至连投入其中的神识也一并搅碎。“是谁,竟敢偷袭?!”
迷雾中,突然传来薛向惊恐且愤怒的咆哮。
紧接着,密集的金石交击之声、震碎虚空的轰鸣声在雾气中轰然爆发。
整座平台剧烈颤斗,显然薛向在与谁猛烈激战。
“你竟能破开这上古大阵?!”
薛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极致的震撼与不甘。
“哼!悲秋客,看在老夫当年曾得明德洞玄之主赐教的份上,今日饶你一柄神剑、两份宝药,让你去救这两个女娃,算是结个善缘。你若再敢废话,老夫定斩不饶!”
那苍老的声音透着无上威严,从迷雾中心震荡开来。
数息之后,迷雾被一阵天风吹散。
当看清平台上的景象时,正攀登台阶的一众修士的呼吸声都停滞了。
巫美手中的骨笛僵在半空,宁羿的避尘镇海珠光芒散乱,后方无数试炼者如遭雷击。
原本灿灿生辉、宝药罗列的药田,此时竟然象被犁过了一遍,连泥土都被翻起,整整百馀株绝世奇珍竞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唯有薛向,衣衫破碎,形容惨淡地立在原地,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神情呆滞地盯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两株还带着泥土芳香的三阴极阳草,以及三枚如红宝石般璀灿、形若老翁的寿老果。
“被被洗劫了?”
巫美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那种到嘴的肥肉被更强者强行夺走的幻灭感,让他几乎当场呕血。“薛向!别发愣了!救人要紧!”
江行云最先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嘶吼提醒。
薛向猛然回神,随即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尤豫地将一枚寿老果丢入自己口中!
轰!一股近乎恐怖的生机在他体内炸开。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薛向衰老干瘪的肌肉迅速充盈,那张因重创而显得苍白的脸庞,瞬间恢复了往昔的如玉温润。
连带着因强行提升实力而妖化带来的无数暗伤,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治愈。
他的长发如墨般倾泻而下,眉宇间的书生雅气中,竟多了一股凌厉如剑的锋芒。
众人无不震惊莫名。
他挥手摄过二女,将剩下的两株三阴极阳草与两枚寿老果悉数送入二人口中
刹那间,奇迹发生了。
柳知微那如焦木般的残躯发出了“劈啪”的声响,那是骨骼在重塑、经脉在拓宽。
她干枯的白发从发根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了如夜的青色,满脸的老人斑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胜雪的冰肌。那一抹生机如春回大地,让那朵凋零的青莲重新在云端绽放。
与此同时,宁淑那微弱如幽火的阴魂,在三阴极阳草的滋养下发出了欢愉的鸣动。
原本空洞的双眼中,神采如星辰般一点点亮起,那是真龙本源被替代后的另一种更纯粹的生机。“郎君”
柳知微率先睁开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变回莹润的手指,又看了看近在咫尺、英姿勃发的薛向,眼角的泪水还未干涸,便化作了一抹动人心魄的笑。
而宁淑也幽幽醒转,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皇室天女的气质已然回归。
平台之上,宝药香气还未散尽,劫后馀生的薛向与柳知微紧紧相拥。柳知微那双刚刚恢复红润的素手死死揪着薛向的衣襟,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肩头。
“郎君,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声音颤斗,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薛向亦是眼框通红,感受着怀中温软的生机,他在她耳畔低语:“眉姐,咱这不是好好的么?没事了,没事了。”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宁淑鼻尖发酸。
她立在冷风中,看着那对有情人在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极致深情,那种仿佛连时光都无法介入的默契,让这位大周皇室的天女第一次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酸楚,但她内心深处也在赠予着沉默的祝福。“宁姑娘,救命之恩,不敢言谢。”
薛向冲宁淑道谢。
柳眉如梦初醒,赶忙松开薛向,上前拉住宁淑的手,“危急关头,妹妹不惜用龙元替我续命,姐姐无以为报。”
宁淑道,“姐姐一片赤诚,连顽石也会感动,何况是我。能看见姐姐恢复青春,我很高兴。”轰!
巫美那并不巨大的巫躯终于跨上平台,带来一阵摇晃。
他双目喷火一般,死死盯着薛向。
十馀息后,宁羿踏上了平台。
似乎踏上平台的人越多,整个七苦逆旅的禁制就越来越松懈。
百息过后,踏上平台的修士数目进入高峰期。
不多时,近两百号元婴修士登上了平台,不仅有巫神教,灵族,妖族,亦有五国试炼者。
众人皆瞪圆了眼睛,在药田中查找,但药田已是满地狼借,连大片灵土都在快速凋零。
一部分迅速飞散,朝平台其他角落奔去,去寻觅新的机缘。
更多的是留在原处,静等着一场冲突爆发。
一旦冲突爆发,机缘自至。
果然,炽九阴率先发难,他指着已恢复天姿国色的柳知微咆哮如雷:“大胆柳知微,大祭宗赐你苍丘之主名号,你不知珍惜。却与这卑贱的人族男子薛向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否认你们有私情?你简直丢尽了我灵族的脸面!”
炽九阴的胸膛剧烈起伏,与其说愤怒,实则他内心深处更多的是嫉妒。
他对柳知微突然出现在苍丘灵族,继而被大祭宗任命为苍丘之主充满了愤怒。
与此同时,他又无比觊觎柳知微的国色天姿,盼望着大祭宗能命他二人结为道侣双修。
就是在这种愤怒与纠结中,他才一直没有动作。
直到后来,刺探到柳知微特别关注悲秋客,炽九阴才对柳知微和悲秋客的关系起了疑心。
直到此刻,疑虑化作了现实。
他陷入一种被绿了的莫明其妙的悲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