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剑一怒喝一声,十三名金色斗篷客几乎同时出手,收拢的剑域瞬间再度爆威。
无数剑线交织成一片金色怒涛,朝薛向合拢。
此刻,三柄二色神兵终于支撑到了极致,轰然崩碎。
薛向大手一挥,一根黑金色的长棍,已被他抽了出来。
薛向随手挽个棍花,数十万斤的重宝便在空中卷起狂风。
镇域十三剑同时变了脸色。
“拦住他!”
剑一终于变了脸色。
霎时,剑域聚合,剑气化作一柄柄凝实的宝剑,朝着薛向激射而来。
铛铛铛,恐怖的剑威正中薛向狂暴的妖躯,发出金铁般的撞击声,皮肤上现出大片裂纹。
薛向脚下猛地一踏,苍岩铺就的地面塌陷,压缩到极致的剑域再也困不住他。
他整个人如同一枚被拉满的弩箭,直直冲向兵堂大院中央。
漫天剑意如附骨之疽,随后而至,密集的叮当声后,他的皮肤被撕裂。
薛向不管不顾,双臂奋力,抡起如意棒,沉声暴喝,“给我开!”
一声怒吼,如雷炸响。
如意棒自上而下,重重砸落。
“轰!”
整个兵堂大院地面,仿佛被一座垮塌的大山击中。
石板碎成粉末,地基隆起又塌陷。
以薛向脚下为中心,一圈圈裂纹飞快向四周蔓延,象一只巨兽张开了黑色的口。
大地瞬间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口子,一根粗大的金色柱子,从裂开的地缝中显露真身。
柱身上密密麻麻刻着古老符文,金光流转,仿佛一条条细小锁链在其上游走。
就在这一瞬,一道粗如水缸的金色光波,自柱顶炸开。
光波翻卷,化作无数金色锁链,顺着地缝疯狂伸向更深处。
薛向盯着那闪铄着古纹的金色柱子,再度抡圆了如意棒。
他也不知道这金色柱子是做什么用的,但上面闪铄的古纹,他可认识,那是封禁类的古纹。他不惜冲毁经脉,也要吞服三枚朝暮露、扩充肉身,就是做这最后一拼。
他料定兵堂有秘密,只要找到这秘密,才有可能搏得一线生机。
现在,秘密被找出来了,尽管还看不明白这金色柱子的作用。
但薛向清楚,毁灭之,破坏之,令镇域十三剑心寒就对了。
果然,地下的金色柱子才被砸出,镇域十三剑都慌了。
他们没有废话,几乎同时发功,泼天剑气射来。
薛向却管不了这许多,抡圆的棒子正中那根金色法柱。
一声惊天动地的鸣响,整个大地都粉碎了。
金色法柱自中间裂开,裂纹飞快蔓延,眨眼遍布柱身。
金色法柱延伸出的金色锁链应声而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声音先是压抑,随即猛然拔高,带着一种久被囚禁的暴怒与快意。
几乎同时,泼天剑气击中了薛向,他被打飞了出去,剧痛袭来,他周身欲裂。
他死死咬住舌尖,将两枚菩提果送入口中。
轰隆隆,地动山摇,整个仙门都在崩塌。
镇域十三剑皆仰天怒吼,飞身急退,正急冲向薛向的炽九阴也终于嗅到了危险,盯了一眼剧烈摇晃的地底,怒吼一声,也调头离开。
持续的地动山摇,令原本平整的兵堂大院,化作一处巨坑。
以巨坑为中心,整座仙府都垮塌下来。
一团金光自地底缓缓升起,象是一片被人捞起的湖水,悬在半空,随风微微晃动。
金光之中,一道透明身影走了出来。
“嗯。”
透明人影似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象自九天之上坠下,直震得地底馀韵不绝。
他抬起手,那只手宛若琉璃,骨节分明,却无半分血肉之色。
只是轻轻一拂,深坑另一侧,被砸飞出去的薛向,整个人象被从远处提溜过来的玩偶,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落在他近前。
此刻的薛向,早已恢复成人形。
先前鼓胀的筋肉、隆起的骨刺尽数退去,只馀一个略显消瘦的身影。
只是这具身躯,从肩头到脚面,处处裂纹纵横,仿佛一块被重锤砸过无数次的黑铁,只差最后一敲,便要彻底碎成渣。
他气若游丝,胸膛微微起伏,连喘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拉声。
右手仍死死攥着如意棒。
那根曾经镇压山河、震慑群妖的重宝,此刻已只剩半截。
断口参差,黑金棍身遍布裂痕,原本隐隐流转的雷光、土意、煞气,尽数敛去,死一般沉寂。透明人影垂眸,看了薛向片刻。
那眼神不见喜怒,也看不出怜悯,只象是一个匠人,在端详一件被打坏了的兵器。
下一瞬,透明人脚下一晃,整个人象水纹被一指点散,又在原地重新聚合。
等薛向眼皮微微一动,再睁开眼时,只觉眼前已站着另一个自己。
除了气质、眼神不象,其他无一不高度契合。
只在他眉心,多了一点金光。
那金光看着不甚起眼,偏偏要命。
薛向只瞥了一眼,心里便是一凉,那哪里是什么金光,分明是一汪金色的海洋。
这,这人是金印凶兽。
“我放出了金印凶兽,这,这”
他脑子正乱糟糟一片,金印凶兽指尖一点紫气浮现,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池轻轻一弹指,点在薛向胸口。
薛向闷哼一声,只觉胸口猛地一热,五脏六腑像被一股滚烫的泉水冲刷而过。
先前被朝暮露撕裂的经脉,在这一瞬有了些微回暖。
他能感受到自己这具残破肉身,在快速恢复着,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断裂的如意棒,这一战,实在是太惨了。
不过,小命暂时保住了。
“我救阁下,也是无心之举,阁下不必道谢。”
薛向才稍稍恢复说话的能力,就强撑着表态了。
他这招,分明是以退为进。
他和黑印灵龙打过交道,知道凶兽骨子里极为骄傲。
你越是不让池感谢,池反而越要表示感谢。
更何况,薛向说这番话更多的是要让眼前的金印凶兽明白,是自己放他出来的。
“道谢?”
金印凶兽张开嘴巴,声音很浑浊,也不连贯,既象是闭口无数岁月才重新开口,又象是才学会人类说话一般。
薛向悚然,敢情这位不是为感谢自己。
他赶忙道,“适才,那帮人将阁下困锁在地下,是我”
话至此处,薛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儿。
镇域十三剑的本领确实不凡,可要说他们有本事禁锁金印凶兽,那纯是无稽之谈。
按薛向的推断,紫印凶兽的实力恐怕便介于元婴圆满和化神之间。
金印凶兽是必然迈入了化神级数的,恐怕还会更高。
这样的恐怖存在,镇域十三剑有什么实力镇压。
如此说来,那些金色柱子必是被上古宗门埋下的,镇域十三剑到来,要么是故意激活金色法柱想要趁机绞杀金印凶兽,要么就是想收服之。
却被自己趁乱坏了金色法柱,放了池出来。
推断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薛向正想着如何应付金印凶兽,金印凶兽却先说话了,“今夕是何年?”薛向胸口还热着,紫气馀韵未散,他只觉自己伤势恢复许多,冲金印凶兽拱手道,“回回阁下,如今是大夏历”
他说到“大夏历”三字,舌头忽地一僵,才意识到金印凶兽这等存在,被困锁不知多少岁月,跟他说“大夏历某某年”,他怕是连“大夏”二字都未必有概念。
薛向道,“阁下若问如今年月,没有参照,晚辈便是说了,阁下也不会理解。晚辈便拣几桩大事,按远近说与阁下听。”
金印凶兽不言,只那一双眼静静落着。
眉心那点金光像深海,波澜不起,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向沉声道,“一万年前,大千宝殿现世,各国纷争不已,乃至无数国灭。”
他说完,偷瞥了一眼,对方神色不动。
薛向往前推进:“五万年前,文道碑盛典重开,圣文馀韵再现,诸学宫大兴。”
金印凶兽仍无回应。
薛向暗暗咋舌,继续道,“十万年前,北荒裂天,妖庭南下,五国边塞血流成河。后又有镇界级神兵现世,才把大势压住。自那一役后,天下才有今日的格局。”
金印凶兽依旧没有反应。
薛向都懵了,十万年前的历史,这金印凶兽都不知道。
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这金印凶兽失忆了。
另一种是,这金印凶兽存在的岁月竟然超过了十万年。
“三十万年前,葬帝之战。”
这四字一出,坑底的风声都象顿了一顿。
金印凶兽的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颤,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嗯”。
薛向心头一震,立刻顺势往下说:
“三十万年前,诸圣联手,对战诸位天帝,那一役天地翻复,星落如雨。这一段,史书上记录不详,只有寥寥几笔。”
金印凶兽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浑浊、不连贯,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意:“幽幽一梦已二十三万年,徐天帝,尔今安在哉?”
金印凶兽喃喃语道。
薛向听得心口一跳,二十三万年。
这么说,这金印凶兽被封在这根金色法柱下,竟足足睡过二十三万年。
更让薛向毛骨悚然的是金印口中的徐天帝。
金印凶兽这声呢喃,轻得象是一片落入深潭的枯叶,却在薛向的心湖里激起了泼天巨澜。
二十三万年、天帝。
这两个恐怖无比的词,仿佛两把利剑,快要将薛向脑子劈开了。
在如今这方天地,元婴之上便可窥见化神,入此境者,人族称圣君,妖族谓大圣,已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巅峰。
可在大圣之上,尚有准帝、大帝。而在大帝之上,才是那执掌天道枢机、受万世香火的“天帝”。至于天帝之上的“合道圣人”,那已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能让一位金印存在困锁二十三万年仍念念不忘,那位徐天帝,当年该是何等的威仪?
薛向曾在一卷不知名的残经中见过半句断语:“徐氏讳天,执太初剑,一念生万法,一步跨星河。帝影所过,诸圣俯首。”
他不禁想,“莫非这金印凶兽就是被这样一位屹立在修行终点的存在,亲自出手镇压于此,又在此地立下仙府作为封禁的阵眼?”
“徐天帝…”
薛向喉结滚了滚。他看着坑底那根被砸碎的金色法柱,法柱上的封禁古纹大气磅礴。
若非历经了二十三万年的风雨剥蚀,若非自己这全力一棒恰好打在了阵眼最虚弱的节点上薛向越想越觉自己似乎犯错了,眼前的金印凶兽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出来就朝自己体内打入紫气,助自己疗伤。
让薛向下意识就生出亲近之意,现在看来,他觉得自己未免太单纯了。
他听得出金印凶兽口中的喃喃自语,对那位徐天帝带着怎样的愤懑之情。
风从垮塌的坑洞处倒卷上来,坑底的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了大片狼借的碎裂苍岩。
薛向偷眼瞧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满身古意的金印凶兽,心里那股子不安像春日的绿草,疯了一样往上窜。
他听人说过,凶兽多是器灵所化。
可眼前这金印凶兽,可没有半点器灵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绝顶老怪物。
他只觉自己运道一下子差了,才驱走豺狼,又迎来疯虎,性命堪忧。
“阁下既然已脱困,晚辈这点微末修为,留在此地也是累赘,这便告辞了。”
薛向拱了拱手,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半步,便待闪身离开。
“我才出来,这世界变得太久了。”
金印凶兽没看他,只是抬头望着那道被池撞开的天幕裂口,声音浑浊且干涩,“知道的不多,正需要你帮我解惑。”
“晚辈不过是一介书生,见识浅薄,在这葬帝坟里也是误打误撞。”薛向强压下心头的狂跳,脸上挤出一丝驯服的微笑,“阁下神通广大,只要出了这废墟,外头大把的高人,您一问便知。”
“一件事就不找两个人帮忙了,就你了。”
金印凶兽忽然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先前的淡然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万物噤声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