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尧的目光透过偏厅的门缝，望向前厅里举杯应酬的浅田优子与高桥健太，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这场宴会是日方整合上海势力的契机，他此番前来，一来是探探日方对近期暗杀事件的态度，二来是确认土肥原贤二的真实状况。
简思萱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她轻轻扯了一下沐尧的袖子，手指了指前厅东南角的方向，示意沐尧看过去。
那里的光线比别处更暗，几张沙发被刻意摆成半合围的模样，隐隐能看到几道身影端坐其中，与前厅里喧闹应酬的人群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前厅的喧闹声忽然淡了几分。
只见一名身着黑色和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出那个角落，他身形略微有些圆润，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唯有一双眼睛，像淬了冰的寒星，扫过全场时，竟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是他？”沐尧的目光猛地收紧，眼中的惊讶显而易见震惊。
坂西利八郎，原坂西机关的机关长，他在北京期间，长期操控北洋军阀、分化中国政治势力，1927年卸任回日本。去年，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后，坂西利八郎又被日本参谋本部起用，重新前往中国拉拢北洋系旧人徐世昌、吴佩孚、靳云鹏等人，怂恿他们出山担任伪职，但未获任何进展，只能悄然回日本。
现在他出现在这里，恐怕是为了整合上海的日本军方，并和潜逃至越南河内的汪精卫等人详谈合作，主导汪伪政权的筹备。
沐尧的目光死死盯着前厅角落那道身着黑色和服的身影，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坂西利八郎的名头，在谍报圈里如雷贯耳，此人最擅长的便是“以华制华”，一手缔造的坂西机关，曾是北洋时期搅动中国政局的黑手。
这样一个沉寂多年的老牌间谍，竟会在此时现身上海，足见日方对上海这盘棋的重视。
偏厅外的喧闹似乎都淡了下去，沐尧的目光焦着在坂西利八郎身上。
只见坂西利八郎起身走出宴会厅，宴会厅门口背着武器的士兵立马快步跟上，十分钟后，他才重新归来，重新端坐在沙发正中央，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并未参与周遭的应酬，只是端着一杯清酒，慢条斯理地喝着。
坂西利八郎时不时和身边坐着的人聊上两句，那些穿着军装的日本军官，在和他对话时，腰杆弯得很低，像是俯首帖耳的仆从，带着很明显的讨好。
“坂西中将，上海宪兵队已完成对租界外围的布控，抗日分子的活动范围已大幅压缩。”畑俊六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是重光堂爆炸一案，至今未能抓到真凶，是属下失职。”
坂西利八郎放下酒杯，他的目光扫过畑俊六，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抓不到，便不必抓了。影佐他们太过急功近利，妄图以一纸协议便收服中国，何其愚蠢。”
坂西利八郎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战争，从来不是靠枪炮便能征服人心的。中国是块肥肉，要慢慢啃，细细嚼，要用中国人的力量打败中国人。”
“坂西中将教训的是，现下上海的经济命脉已经握在了帝国手中，南京恢复经济后，我们后续的‘和平运动’就能正常运转。”
“和平运动？”坂西利八郎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不过是哄骗愚民的幌子罢了。你要记住，经济是骨，政治是皮，而情报，是扎进骨髓里的刺。”
坂西利八郎的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陡然变得凝重：“汪精卫那边，我已派人联络。他在河内惶惶不安，迫不及待需要一个靠山。待我整合完上海的势力，便亲自去河内与他详谈。届时，伪政权的筹备，由我全权主导，一个属于帝国的傀儡政府将会建立。”
“愿为坂西中将效犬马之劳！”
距离太远，沐尧根本听不清他们对话的内容，但看着畑俊六那副恭敬的模样，不难猜测到坂西利八郎来上海的目的并不单纯。
意识到这一点后，一股寒意立刻从他的脊背直窜上头顶。
土肥原贤二的失踪，恐怕也是与这位老牌间谍达成了某种默契。坂西利八郎的到来，绝非简单的重新整合上海的势力，而是要将上海打造成日方“以华制华”的大本营。他要掌控的，不只是上海的军政经济，更是要借着汪精卫这颗棋子，在整个中国竖起伪政权的大旗，从内部瓦解抗日的力量。
他早从外甥女口中得知，汪伪政府终将在未来登场。可纵是他这段时间多番阻止，汪精卫及其党羽还是逃离了重庆，甚至发表了“艳电”，公开主张“和平反共建国”，将投敌之心明晃晃地写在电文中，这番叛国行径瞬间激起举国愤慨，招来了全国人民的一致声讨。
偏偏此时，坂西利八郎的身影又赫然出现。
这无疑昭示着，日方此时已经与越南河内的汪党搭上了线。如此一来，他想要力挽狂澜、阻止汪伪政府成立的计划，更是雪上加霜，难如登天。
一旁的简思萱察觉到沐尧的紧绷，抬眼看向他，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舅舅？”
沐尧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低头看向简思萱：“我们该走了！”
简思萱会意，立刻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装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困倦模样。沐尧弯腰抱起她，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快步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经过前厅时，他的目光忍不住再次扫过那个角落。坂西利八郎依旧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清酒，细细品味着。
冬日的寒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简思萱趴在沐尧的肩头，小声问道：“舅舅，那个人很坏吗？”
沐尧的脚步顿了顿，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满是沉沉的忧虑。
“他不是坏。”沐尧的声音放低了音量，确保自己的声音只有简思萱一个人能听见：“他是藏在暗处的毒蛇，比那些拿着枪炮的日军，更可怕百倍。”
他抱着简思萱，快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上海的天，要彻底变了。
而他肩上的担子，也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