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寒雾裹着煤烟味,笼住了上海法租界边缘的窄巷。
巷口的早点摊蒸腾着白汽,油条的焦香混着豆浆的醇厚,在空气里漾开,吸引着往来的每一个行人。
方怡缓步走到摊前,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披在身后,有着一股凌乱的美,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王婶,来两根油条,两个包子。”方怡的声音十分软和,随手递过去一张法币。
王桂英飞快扫了一眼巷口,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影后,她这才接过方怡递过来的钱。
“好的,稍等”王桂英应着,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油条,盛上两碗滚烫的豆浆,又从钱匣里摸出几张零钱,在递钱的同时将一张纸条塞给了方怡。
感受到手心里纸条的触感,方怡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笑着,她握紧了手里的零钱和纸条,提着油条和包子往回走。
她脚步不快,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很快她就回到了和方宁一起租住的公寓里,进到公寓里后,方怡反手锁上门,又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公寓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她走到木桌前,划动一根火柴点燃了桌上的油灯,这才摊开掌心,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
刚起床的方宁凑了过来,好奇地看向方怡。
纸条上面只有“是时候了”四个字。
短短四字,就像一道惊雷,在姐妹俩的心头炸开。
方宁的瞳孔骤然收缩,问道:“姐,这这是让我们暗杀苏铮明?”
方怡没有应声,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四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她们潜伏在苏铮明身边的时间不短,接近一年,每天都看着这个汉奸帮着日本人搜刮民脂民膏,甚至作为苏铮明的手下去做一些爱国人士的事情,早就恨不得将他除之后快。
只是,她们是苏铮明的贴身秘书,日日与他形影不离,并且苏铮明的女朋友还是76号的行动队队长,此时,苏铮明要是暴毙,日军和76号的特务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们姐妹俩。
方怡能够想到的事情,方宁自然也能想到,方宁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不能用枪,更不能用毒。”方怡冷静地分析着,“枪声会惊动到宪兵队,毒药容易留下痕迹,一旦被查出来,我们就会暴露,甚至可能会连累到整条线。并且,我们要做的足够隐蔽,可以的话,我们必须要保护好现在的身份,继续潜伏。”
方宁咬着唇,眉头紧锁:“那那要怎么做?苏铮明出行,我们两个人必定会有一个人陪在身边,我们都存在嫌疑,不排除会被审讯的可能。”
方怡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望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影。
苏铮明有个习惯,每日清晨都要喝一杯现磨的咖啡,在咖啡里下毒显然是不可能的。但苏铮明还有个顽疾,那就是他在冬天很容易犯哮喘,平常看着很正常,只是一旦发作起来连气都喘不匀,全靠着一瓶进口的平喘药吊着命。
一丝灵光,忽然从方怡的脑海里闪过。
她转过身,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她看着方宁,一字一句道:“我们要让他死得‘合情合理’,就比如死在他自己的哮喘上。”
方宁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姐姐的意思。
是啊,哮喘急性发作,窒息而亡。这是最自然的死法,任谁查,都只会以为是苏铮明病情复发,她们只需要让苏铮明将手里的药提前吃完,来不及补充,这种突发的死亡,就不会怀疑到她们这两个不起眼的秘书头上。
又或者,有人阻碍了她们送药,导致了苏铮明的死亡。
只是要做得天衣无缝。拖延送药只能作为备用方案,最好的办法,还是让苏铮明自己把药吃完。毕竟,主动断药比被动延误,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公寓里的光线依旧昏暗,姐妹俩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里只有对接下来任务的坚定。
接下来的几日,姐妹俩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中日两个经济办的办公室里。这段时间,日方安排特务暗杀了不少上海的商户,她们每天都要忙着清点这些商户的资产,大多数时候,苏铮明只会在办公室里待上几个小时,或许是早上,又或许是下午。
这天早上,方宁故意喷了一瓶很浓烈的香水,那香气甜腻得发冲,混着冬日里凝滞的煤烟味,直直往人鼻子里钻。
方宁手里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在路过苏铮明的办公桌时,她故意慢了脚步,裙摆扫过桌角,带起的香风更甚。为了搭配这股浓烈的香味,她今日穿了件玫红色的旗袍,头发也精心做了造型,耳垂上坠着珍珠耳坠,看上去比往日更显娇俏和风情万种。
苏铮明正埋首拿着一份方怡上交的公文细细查看,突然出现的浓烈香气,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住鼻子,身子往前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他咳得面红耳赤,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好半晌才勉强缓过气来。
苏铮明抬眼看向一旁一脸担心的方宁,眉头紧拧着,问道:“方宁,你怎么突然换了香水?味道这么浓。”
方宁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无措,她的声音放软:“主任,我昨天路过霞飞路的香水店,闻到这款香水觉得好闻,一时冲动就买了。想着换个味道,添点新鲜劲儿,忘记了你的”
她话说到一半,故意顿住,露出几分懊恼的神色,像是真的疏忽了苏铮明的哮喘顽疾。
苏铮明又闷咳了两声,手掌抵着胸口,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那甜腻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搅得他胸腔里一阵发紧,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畅。方怡恰好好在此时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文件,一进门便皱紧了眉,面上却瞬间浮起一层愠怒。
“方宁!”方怡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她快步走到苏铮明身边,伸手替他拍着后背,一边拍一边转头瞪着方宁,“刚上班我就和你说了,主任冬天哮喘容易犯,最忌讳这种浓烈的气味,你还敢喷这么重的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