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铮明走过来恰好看见两人交头接耳的这一幕,“沐科长,顾老板,你们这是在?”
沐萍脊背一僵,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以往的那股冷淡。
苏铮明,日上海联合经济办的副主任,日本人的狗腿子,仗着手里有点小权利就疯狂压榨上海的商户,更棘手的是,苏铮明的女友杨琼是行动队队长,现在就在楼下。
并且,沐萍能感觉到,杨琼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并不单纯是约会这么简单,楼下一定有76号的暗探,这也是她刚才邀请顾杰禹到卡座的原因,虽然苏铮明的卡座距离他们不远,但只要她的声音足够小声,对方就不会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只是,沐萍没有料到,苏铮明竟然会走过来。
此刻苏铮明的目光正落在她和顾杰禹身上,眉梢微挑,显然是看见了些端倪。
顾杰禹向后退开的身形,语气自然:“苏主任误会了。方才沐小姐突然说眼睛不舒服,眨得厉害,我便帮着吹了吹。”
说着,顾杰禹贴心地问道:“沐小姐,这会儿该是好多了吧?”
沐萍立刻心领神会,配合着眨了眨右眼,揉了揉眼尾,声音带着几分刚缓过来的轻哑:“可不是嘛,方才眼睛里不知道进了什么,迷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多亏顾先生帮忙了。”
苏铮明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视线掠过沐萍那看不出一丝情绪变化的脸,又落在顾杰禹明显在扯谎的脸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沐萍担心继续聊下去恐怕被多生事端,连忙抢在顾杰禹之前开口,语气冷淡:“苏主任怎么会往这边来?你不是该和杨队长约会吗?”
“是这样”苏铮明收回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我和阿琼这就要走了,我想着都是熟人,走之前总得来跟两位打声招呼,免得回头碰面,倒显得我礼数不够周全。”
顾杰禹立刻接话,“苏主任有心了。两位慢走,我和沐小姐还有些其他事”
沐小姐?刚才还是沐科长,就这么一会功夫就变成沐小姐了。看来,这个顾杰禹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多半是想搭上沐萍这条船。
苏铮明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不显,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对两人点头致意:“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沐科长,顾老板,后会有期。
他的目光最后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转身便朝着楼梯口走去,步履沉稳,背影看不出半分异样。
脚步声逐渐远去,苏铮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沐萍往卡座外的走廊两端快速瞥了一眼,确认没有闲杂人等,才压低声音道:“苏铮明这人有问题,以后你面对他要多加小心。”
“我会注意!”顾杰禹应道,心里想着该找个机会试探试探苏铮明,最起码要知道苏铮明是怎么看待他和沐萍刚才的行为,只有这样之后在上海的行动才会更稳妥。
苏铮明刚走下旋转楼梯,就见杨琼立在吧台前旁,指尖夹着支点燃的香烟,脸上是任务不顺时的焦躁。
她今晚表面上是和苏铮明约会,真实目的是抓捕潜伏在上海中统成员——寒梅,但一晚上,寒梅都没有在百乐门出现,也许是抓捕行动泄露?又或者是“寒梅”已经成功接头,而她安排的手下都没有发现。如果是这样,那么在场的女宾客中,符合“寒梅”特征的人倒是不多,总归也只有五人。
苏铮明走上前,自然地将杨琼揽进怀里,关心地问道:“在气什么?脸色这么差?”
苏铮明的目光扫过距离杨琼不远处的几个伪装成侍者的行动队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挫败,显然是毫无收获。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苏铮明立马就明白杨琼因为什么焦躁了,随即语气刻意放柔,安慰道:“别急,百乐门鱼龙混杂,真要藏人太容易。就算今晚跑了,只要还在上海,凭你的本事迟早能抓到,犯不着气坏身子。”
杨琼完全听不进去苏铮明的安抚,她脑袋里想的只有她的任务。沐萍刚好符合“寒梅”特征的人,她今晚带着一个孩子来百乐门本就很奇怪,若是借用还是进行掩护,真实目的是接头,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沐萍毕竟是76号电讯科的科长,背靠伊藤科长,就连李主任也对她青睐有加,多有照拂。没有铁证就贸然审问,反倒会把人彻底得罪。前任行动队队长就是得罪了沐萍才死的,杨琼不是鲁莽的人,她不会傻到当面质问沐萍。
想到此处,杨琼眼神一凛,抓住苏铮明的手腕,问道:“你一直在楼上,沐萍在楼上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你是怀疑沐科长?”苏铮明看着杨琼这副模样,当即猜出了她的怀疑。
“沐萍确实有嫌疑”杨琼点了点头,组织着语言:“只是我不好当面和她对峙,你告诉我她在楼上做了什么,我也好排除她的嫌疑。”
“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带着孩子在楼上玩耍罢了。”苏铮明摊了摊手,语气里添了几分看热闹般的暧昧,“只是我倒没瞧出来,她什么时候跟顾杰禹走得这么近了。我到的时候,两人脸都快贴在一起了,瞧那架势,差点就亲上了。还说什么沙子迷了眼,顾杰禹只是帮忙”
如果说沐萍是“寒梅”,那么顾杰禹就是和她接头的人。
杨琼的目光愈发锐利,追问道:“关于顾杰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顾杰禹?他就是一个马来商人”苏铮明随口答道,“祖籍福建,据我所知,他全家早在几十年前就搬到了马来西亚。”
“他住在哪里?”
“嘉乐酒店,五楼六号房。”
苏铮明看着她这副笃定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会真的怀疑顾杰禹和沐萍和重庆延安有关吧?”
杨琼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年头,敢做粮食生意的,哪个背后没点靠山?他一个马来商人,跑到上海做生意,还一无所靠,本身就很奇怪。”
苏铮明挑了挑眉,没接话。他知道杨琼这话没说错,乱世里的粮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个顾杰禹孑然一身,确实反常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