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铮明着实有些意外，他不过随口提了句“粮道疏通”，连其中要付出的代价都没点破，本以为说服顾杰禹合作还需要一番口舌，顾杰禹至少会讨价还价，或是面露难色，毕竟在上海商人圈子里，他苏铮明“雁过拔毛”的名声早已传开，没人会轻易应下这种没头没尾的“帮忙”。
即使顾杰禹已经表现出了同意合作的意愿，但苏铮明却没有掉以轻心，在没有定下之前，万事都存在变数。
苏铮明抬手示意顾杰禹先坐下，拿起一旁的威士忌给顾杰禹的空酒杯倒了一些酒精，随即道：“顾老板，先坐，关于粮道疏通，我们还需要细谈。”
“我知道你那批货困在吴淞口了，检查站的李队长是我的老熟人，我一句话的事，就能让你的粮食顺利进租界。”苏铮明脸上挤出几分热络，还有一丝掌控一切的得意，“但疏通关系不是空口说白话，日军那边要打点，下面的人要分润，这些都得花钱。”
顾杰禹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挂痕，他没有喝酒，只是笑了笑：“苏主任有话不妨直说，要多少‘疏通费’，或是要我出多少粮食抵账？”
“顾老板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苏铮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你那批粮，我要三成。”
话音刚落，他便紧盯着顾杰禹的脸，生怕错过对方任何一丝表情——是愤怒，是犹豫，还是讨价还价？
可顾杰禹只是淡淡挑眉，仿佛早就料到这个数字。
他放下酒杯，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三成太多了。我这批粮从马来运过来，运输就折损了半成，运费和人工又是一笔开销，三成的话，我几乎没什么利润可赚。”
意料之中的拒绝，苏铮明没有生气，而是继续侃侃而谈：“顾老板，若是认为三成太多，我还有一个提议”
顾杰禹看向他，“苏主任，有话不如直说！”
“顾老板是个实在人。我知道你做粮食生意不容易，日本人那边不好打交道，帮会也常来骚扰有我在，多少能给你行些方便。”
苏铮明这话是在告诉顾杰禹：只要你识相，跟我合作，我就能保你在上海平安无事，甚至能让你的生意做得更大。反之，若是你不识抬举，那日本人的封锁线，帮会的骚扰，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上海待不下去。
顾杰禹当然知道苏铮明这个位置的权力，租界里的一些官员，都要卖他几分人情，检查站的人要听他的，他还和76号的人有关系，甚至连帮会那边他也能说得上话。和苏铮明合作，他的粮食运输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苏主任的意思是？”顾杰禹身体坐直了些，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他需要在上海站稳脚跟，需要把手上的粮食脱手，利益反而是其次的因为他也只是借用粮食生意来进行掩护，苏铮明，就是他暂时需要借助的力量。
见顾杰禹上钩，苏铮明的心情好了不少。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们可以达成长期的合作，每一批进入上海的粮食，我要两成，只要顾老板同意，我可以保证顾老板在上海所有的货运都畅通无阻。”
顾杰禹面上却不动声色，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中的伏特加。
舞池里的爵士乐恰好换了支舒缓的曲子，穿月白旗袍的舞女裙摆轻扫过卡座外的地毯，留下一缕淡淡的茉莉香。顾杰禹像是被这氛围软化了态度，眉头渐渐舒展。
约莫过了一分钟，顾杰禹才慢慢端起面前的酒杯，朝苏铮明举了举：“苏主任说得是。毕竟现在是乱世，做生意，没个靠山属实是寸步难行。我同意合作，每批货物苏主任可以抽取两成，长期有效。”
苏铮明拿起桌上的酒杯，和顾杰禹碰杯，一杯酒下肚，苏铮明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达成合作后，苏铮明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顾老板是个痛快人，我也索性跟您说句实在的，这两层利益，包含了打通检查站和疏通日方关节的花销，毕竟我一个人可吃不下这么多”
“苏主任，商与政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唯有利益相契，方能长久。”顾杰禹抬眼看向苏铮明，眼睛里是洞悉一切的沉稳，他这话既接下了苏铮明的“说辞”，又不动声色地强调了“合作对等”。
你为我疏通关系，我给你应得的利，谁也不欠谁。
“好一个‘利益相契’！顾老板真是通透！”苏铮明拍掌大笑，端起酒杯朝顾杰禹虚敬了一下。
顾杰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顺势站起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既然事情谈妥，我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处理，就不打扰苏主任和杨小姐约会了。”
苏铮明扬声应着：“顾老板，慢走！”
顾杰禹转身出了卡座，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斜对角的卡座，那是他与“寒梅”约定的接头点，卡座上空无一人，顾杰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越过约定时间十五分钟，可接头人并没有来，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是“寒梅”暴露了？还是临时有事耽搁了？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盘旋，顾杰禹眉头微蹙。
百乐门里人员混杂，眼线比苍蝇还多，再继续耗下去只会徒增风险，不如先离开，往后通过《新申报》的重约见面。
打定主意，他不再停留，带着随从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楼梯间的光线比大厅暗些，红木扶手被来往行人磨得发亮，楼下传来的爵士乐《满场飞》隐约飘上来，节奏轻快却掩不住这场所的暗流涌动。
刚走到楼梯中段，下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顾杰禹下意识低头望去，正撞见沐萍拾级而上。楼梯本就逼仄，顾杰禹忙侧身想给她让出路来，谁知沐萍也同时往旁边避让。两人动作撞了个正着，竟是齐齐顿在原地，沐萍险些踉跄摔倒。
顾杰禹的反应很快，他单手扶住了沐萍的腰，避免她摔倒，同时致歉，“抱歉，是我的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