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不剩了…” 青玥那句宣判般的绝望之言,如同冰冷的利刃,斩断了所有侥幸的幻想,将五颗破碎的心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哭泣到脱力,悲伤到麻木,空气中只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空荡的绝望。
许久。
死寂中,洛清寒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如寒潭、此刻却布满血丝、深陷空洞的眼眸,茫然地扫过悲痛欲绝的星璇、哭晕在地上的林婉儿和苏小软,最后停留在抱着那具冰冷躯体的青玥身上。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灵魂被抽干后的虚无感: “青玥…送…我们…回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她仅存的生命力。
“送我们…回…该回的地方…”她喃喃着,眼神没有焦点,仿佛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一个执念。
“对…回去…”
星璇停止了那撕心裂肺的哭泣,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却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空茫,她扶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起身,华丽的星袍沾染着泪水和尘土,狼狈不堪,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送我回…星辰峰…”
那曾是他们的起点,是灵魂与肉体无数次交融沉沦的温床,也是她漫长等待中…唯一的慰藉和…此刻唯一的凭吊之所。
青玥空洞的眼神转向她们,最终无言地点了点头。她仙帝的指尖划过虚空,岁月罗盘黯淡的微光亮起,几道微弱却精准的空间波动,悄然包裹住几人的身影。
下界,时痕剑宗,由石昊重建,原青霞宗所在。
空间微微扭曲。 一道穿着沾满尘土和泪迹的星袍、身影踉跄而孤寂的身影出现在宗门核心区域的传送点。 正是星璇。
她的突然出现,立刻引来了不远处正在交谈的两名核心长老的注意。
“嗯?星辰峰主?!”
帝临峰峰主帝昊眼尖,一眼认出那标志性的星袍下魂不守舍的身影,惊诧道,“您怎么独自回来了?祖师他…?”
万兽山原护宗长老,如今时痕剑宗万兽峰峰主的蛮古,也察觉不对,大步上前,粗犷的脸上带着疑惑和关切:“星璇峰主?您的气息…怎么回事?祖师和清寒仙子她们呢?”
他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疑。星璇峰主此刻的状态太诡异了!
那身仿佛大战过后的狼狈,那苍白死灰的脸色,尤其是那双曾经蕴含星辰幻灭、深邃智慧的眼眸…
此刻竟空洞、麻木,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周身那仙王级别的浩瀚气息,竟也透出一种行将崩溃般的枯槁和死寂!
然而。对于帝昊和蛮古的惊问和关切的目光,星璇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也完全没有看到。
她的目光,如同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麻木地、毫无焦点地越过他们焦急的脸庞,越过眼前熟悉的琼楼玉宇,越过远处层峦叠嶂的九峰,毫无阻碍地…落在那座最熟悉也最铭心刻骨的高耸峰峦之上——星辰峰!
那座山巅,承载着她与他在这个时痕剑宗所有最炽热、最纠缠、最沉沦的记忆!
她甚至没有一丝力气去回应半句。
踉跄的脚步向前迈出,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但她身体的本能,她的灵魂最深处的牵引,却让她像一个提线木偶,僵硬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星辰峰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碎裂的心尖上。 她身上的枯槁死意,无声地弥漫开来,让还想追上去问个究竟的帝昊和蛮古,猛地顿住了脚步,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们噤若寒蝉!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不安和恐慌!祖师出事了?!绝对是出大事了!
星璇对身后的一切恍若未觉。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座越来越近的星辰峰。
登上主峰,穿过曾经欢声笑语、如今死寂一片的广场,径直走向星辰峰之巅那巍峨肃穆、承载着无数星辰道痕的——星辰殿!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她麻木地推开。
空旷冰冷的大殿内,弥漫着清冷的星光和…无边无际的孤寂。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大殿深处…那张宽大冰冷、由星辰陨铁铸就的…峰主宝座上!
那曾是无数次“疗伤”的战场! 是她冰冷漫长生命中,被那个男人点燃唯一炽烈火焰的…禁忌之地!
“铭儿…” 一声极轻、带着无尽破碎的呢喃,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
星璇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巨大的星辰陨铁座前。
她缓缓伸出颤抖的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坚硬冰冷的椅背,每一寸每一寸地…缓缓滑落,仿佛在抚摸爱人温热的肌肤。
指尖的冰凉刺骨。
眼前却仿佛出现了一幕幕令人窒息的鲜活画面: 汗水浸透的发丝纠缠… 他低沉带着坏笑的情话在耳边厮磨…
那双有力的大手在她光洁脊背上留下的滚烫印记…
他每一次攻城略地时眼中燃烧的火焰… 那句离别时充满歉疚却又无比坚定的拒绝…
“那边对我也很重要,我师尊还在那里…” 曾经让她嫉妒发狂的话语,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五千年啊…铭儿…” 她哽咽着,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泪水再次无声地涌出。
从青霞宗毁灭后的废墟,到重建的时痕剑宗,她固执地坚守在这星辰峰。
不仅仅是为了守护。 更是在守着一份渺茫的希望。
一份“如果他还存在于这个时空的某个角落,最终一定会回到这里,回到他们开始的地方”的卑微执念!
她等了五千年!跨越了漫长到足以让沧海桑田的时光长河!
终于,他回来了。 以一个足以照亮整个宗门的姿态!
就在她以为那份卑微的守望终于有了着落,可以抓住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时… 命运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
“现在…你又一次…抛下璇儿了…”
她猛地俯下身,整个上半身几乎趴伏在那冰冷的星辰陨铁座上,双臂紧紧抱住那巨大冰冷的座背,如同溺水者抱住唯一的浮木。 身体蜷缩成一团。
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再次从她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混杂着浓烈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一次…连一丝念想…都不留给我…”
“你好狠…真的好狠心…”
空旷冰冷的星辰大殿内,只剩下女子悲痛到极限的呜咽,如同受伤的夜枭,在沉寂的星光下,久久回荡。
那华贵星辰陨铁铸就的宗主宝座,成了承载她无边悲痛与心死的冰冷棺椁。
更下界,青岚宗。寒潭禁地。
一道同样孤寂绝望的身影被空间之力送到此处。
正是洛清寒。 她怀中,抱着陷入昏迷、眼角依然带着泪痕的林婉儿和苏小软。
将两个哭得几乎失去意识的小师妹轻轻放在潭边干燥平坦的岩石上,洛清寒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牢牢吸引住,死死地锁在了那片雾气氤氲、寒气逼人的深潭之中。
寒潭。
这里是青岚宗绝对的禁地。
更是她与他,纠葛最深的…情丝缠绕之地!
她的身体微微发颤。 一步步,走到了寒潭边。 冰冷的潭水浸润了她沾血的鞋尖,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但她毫无所觉。
她的眼前,光影模糊,无数刻骨铭心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 他重伤昏迷,浸在冰寒潭水中苍白却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为了压制淫毒,眼中痛苦挣扎与情欲交织的狂野…
那滚烫的手掌在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娇躯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那带着灼热气息的、充满侵略性的亲吻,霸道地烙印在她的唇上、颈间、锁骨…
每一次挑逗都让她灵魂颤栗却又无法自拔… 最后那一夜在山林中的极致边缘… 她主动推拒却又沉沦其中…
“师尊…” 他沙哑而火热的呼唤,仿佛就在耳边… 洛清寒猛地闭上眼睛!
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羞涩! 而是痛! 是悔! 是深入骨髓、啃噬灵魂的痛与悔啊!
“为什么?”
她蹲下身,双手猛地插入冰冷的潭水中,溅起水花,她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悔恨与怨怼,“为什么在那天…在洞穴里…我要停下…为什么要推开…为什么要叫她们来!”
“如果…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停下…”
她死死咬着下唇,鲜血渗出也毫无所觉,泪水混着潭水打湿了她的脸庞和衣襟,“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多一份羁绊…多一份你活下去的念头…是不是…就不会让你最终选择如此绝烈的方式…连渣都不剩…!”
冰冷的潭水刺骨,却远不及她心中那被悔恨啃噬出的空洞来得更加冰冷绝望。
她像一尊凝固的玉雕,跪坐在寒潭边,双手深深浸在冰冷的潭水里,泪水无声汹涌,冲刷着那张曾清冷绝尘、此刻却写满心死与无尽悔恨的脸庞。
潭中倒影着残破的身影,一如她那被彻底掏空碾碎的残破心魂。
“铭儿…” 她低低地,如同叹息般呼唤,声音消散在潭面的寒气中,留不下任何痕迹。
青岚宗,圣子峰。
熟悉而冷清的殿宇院落,每一处角落似乎都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林婉儿和苏小软从深度的悲伤昏迷中悠悠醒转。
两人娇俏的小脸依旧苍白,眼眶红肿得厉害,里面布满了厚重的血丝和无边的哀伤。
她们挣扎着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圣子峰…” 林婉儿的声音干涩沙哑。
“师兄…的房间…” 苏小软瘪着嘴,泪水瞬间又盈满了眼眶。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言语,一股巨大的酸楚再次涌上心头。
她们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属于圣子陈铭的寝殿。
殿内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家具器物依旧,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死寂冰冷。
“不…不能这样…”
林婉儿哽咽着,仿佛找到了唯一能做的事情,她猛地冲到一个角落,拿起搭着的拂尘,“师兄…师兄会回来的…他那么厉害…不会死的…他一定会回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挥动拂尘,拼命扫拭着桌椅上的灰尘,动作快得有些踉跄。
“对!师兄…师兄只是…只是暂时离开了!”
苏小软也如梦初醒,声音带着哭腔,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他最喜欢干净了…我们…我们把这里打扫干净…等他回来…他回来看到干净的地方…一定…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也冲上前,找到一块抹布,跑到脸盆架旁打湿,不顾一切地开始擦拭殿内每一件家具、每一件摆设。
每一个棱角,每一处细微的凹槽。
她们擦拭着桌案——仿佛还能看到他端坐其上处理事务时偶尔抬头看来的温柔眼神。
擦拭着软榻——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累极了躺下休息时,她们偷偷为他盖好被角的窃喜。
擦拭着窗棂——仿佛还能看到那抹银白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舒展筋骨…
她们的泪水始终未曾停歇,如同断线的珠子,不断滴落在刚刚擦拭过的光滑表面上,溅开微小的水花,然后又固执地用袖子或裙裾擦掉,再继续。
两个少女的动作近乎癫狂,用尽全身力气地擦拭着,打扫着。
仿佛只要保持这圣子峰的洁净如新,那银发白衣的身影,就总有一天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微笑着推门而入,对她们说一句:“丫头们,辛苦了。”
哪怕… 这只是一个无比渺茫、明知无望的自欺欺人。
圣子殿内,只有两个少女压抑的啜泣和疯狂的打扫声,在这空寂的宫殿里回荡,显得那样无助,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卑微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