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镜面空间如同摔碎的琉璃般彻底崩解。
陈铭的身影有些踉跄地从一面剧烈波动的水银镜面中跌撞而出,重重落在死寂冰冷的回廊地面上。
他银发稍显凌乱,玄色劲装上有几处被无形利刃割裂的痕迹,最深的在左肩,淡金色的帝血缓缓渗出,染红了衣襟。
胸膛剧烈起伏,气息也带着大战后的虚浮。
但那双银眸,却比进入时更加深邃、更加锐利,仿佛历经淬火的寒铁,内里燃烧着一种破而后立的明悟与坚韧。
战胜“自己”,是踏向更高峰必经的残酷洗礼。
镜中人的完美剑意与力量掌控,在生死一线间,反而成了磨砺他自身、逼迫他打破固有藩篱的磨刀石。
此刻,他对“刹那芳华”的理解,对时间本源的融合运用,无疑更进一层。
回廊之中,并非空无一人。
数道身影早已伫立,各自占据一方,周身或明或暗地涌动着强大的帝威,抵消着回廊自身残余的法则压制。
显然,他们都已成功战胜了自己的镜像。
冥河依旧裹在漆黑的斗篷里,身影仿佛与周遭的死寂融为一体,看不清具体状态,但那股深沉的寂灭气息依旧稳固。
幽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中白骨权杖顶端萦绕的怨魂虚影似乎稀疏了不少,气息略显萎靡,显然过程并不轻松。
炎阳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赤发披散,虬髯上沾染了几点暗金色的血珠,壮硕的胸膛上也有一道被烧焦的痕迹——显然是被自己的太阳真火所伤。
他身旁的焚天,战甲上多了一道狰狞的裂口,眼神却更加炽热狂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青玥星纱帝袍依旧光华流转,只是鬓角几缕发丝似乎沾染了点点星屑般的尘埃,清冷的玉容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看向陈铭的目光中,关切一闪而逝,随即化为微微颔首的肯定。
没有人问询,亦无人多言。能走到这一步,战胜那近乎完美的镜像,本身就是实力与底蕴的证明。
陈铭能以仙帝初境走到这里,已经赢得了在场几位老牌仙帝最基础的认可——从他们平静甚至略带审视的目光中,陈铭能感受到这一点。
“走吧。”
冥河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率先迈开脚步,向着回廊更深、更幽暗的尽头走去。其他人也默不作声,紧随其后。
离开时间镜像回廊,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却又陷入一种更深沉的绝望。
不再是诡异的镜面回廊,而是一片……无垠的灰暗之地。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凝固的、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的灰暗穹顶。
大地是干涸龟裂的深灰色岩层,寸草不生,死寂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与衰败气息,沉重得让人窒息。
然而,最可怕的并非这死寂的环境,而是充斥在每一个角落、无处不在的……气息!
一种灰蒙蒙、如同最细微尘埃般的气流,悄无声息地弥漫着。
它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惰性”,如同亿万年来沉积的尘埃,缓慢地飘荡、沉降。
当第一缕这种灰色气流接触到陈铭体表自动流转的银色时间护盾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让陈铭头皮瞬间炸开的腐蚀声响起!
那坚韧无比、足以抵挡时空风暴冲击的时间护盾,竟如同被泼上浓酸的白纸,瞬间被那灰色气流侵蚀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
更可怕的是,透过那小孔,陈铭清晰地感觉到,一缕阴冷死寂的力量,无视了他强悍的帝躯防御,直接渗入体内,缠绕上了他识海中那枚代表着时间法则本源的岁月罗盘投影!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细微却尖锐的腐朽感蓦然传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用最缓慢、最残忍的方式,锈蚀他最核心、最强大的力量根基!
“归墟之息!”
青玥凝重无比的神念同时在所有人识海中响起,“小心!此乃万物终末之气,可无视防御,直接侵蚀法则本源!全力运转修为抵挡,切莫让其深入道基!”
其实无需她提醒,在接触到那灰色气流的瞬间,在场的所有仙帝脸色都骤然剧变!
冥河猛地一振宽大的斗篷,无数扭曲痛苦的魂影瞬间在周身凝成一个旋转的幽冥漩涡,发出凄厉的尖啸,试图吞噬靠近的归墟之息。
然而,那灰色气流却如同跗骨之蛆,无视魂影的撕咬,缓慢却坚定地渗透进漩涡,一丝丝地“污染”着其中蕴含的寂灭法则本源,使得漩涡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幽魄手中的白骨权杖爆发出幽绿的光芒,化作一层怨魂屏障,但屏障表面同样开始出现灰斑,发出“滋滋”的消蚀声,他本就萎靡的气息再次下滑!
“吼!”
炎阳发出一声怒吼,周身爆发出焚天煮海般的炽白烈焰,试图将靠近的归墟之息焚灭!
可那灰色的尘埃在足以熔炼星辰的真火中,竟只是被稍稍逼退,并未被彻底摧毁,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吸附在火焰的外围,不断地汲取着火焰中蕴含的“炽烈”与“生机”本源!
炎阳的火焰,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温度与活力!
焚天更是凄惨一些,他的护体烈焰被归墟之息侵蚀得千疮百孔,一丝丝灰气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帝躯,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败了几分,气息剧烈波动。
青玥周身星辉璀璨,凝成一片旋转的微型星河,星辰生灭的道韵流转不息,试图以生生不息的星辰之力消磨归墟之息。
星辉与灰气接触,发出如同砂轮打磨的刺耳声音,虽然暂时挡住了渗透,但那片星河的边界也在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染灰”,如同被岁月侵蚀的古老星辰,光芒在晦暗!
陈铭更是如临大敌!他第一时间就将时间法则催动到极致!
一层凝练如实质的银色时光屏障笼罩全身,屏障上流淌着玄奥的时光符文,试图将时间局部“静止”或“倒流”,以隔绝归墟之息的侵蚀。
然而,他惊骇地发现,那灰色的归墟之息,仿佛本身就代表着时间的终极腐朽!
它对时间之力的抵抗性超乎想象!
时光屏障的“静止”之力,只能让它渗透的速度稍稍减缓;而“倒流”之力作用其上,效果微乎其微,仿佛这股力量的存在,本就超越了正常时间的范畴!
嗤嗤嗤……
银色屏障上,一个个灰点不断出现、扩大!
屏障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缕缕阴冷死寂、带着万物终焉气息的力量,无视了屏障的阻隔,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缠绕上他的帝躯、仙元、神魂,以及最核心的岁月罗盘!
陈铭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时间法则本源,正在被这股力量缓慢地、却无可阻挡地“锈蚀”!
一种力量根基被动摇的虚弱感,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冰冷腐朽,如同瘟疫般在体内蔓延!他的银发末端,甚至开始浮现一丝极其细微的灰意!
“该死!挡不住!”
焚天低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体表的烈焰已经暗淡得如同风中的烛火。
“法则本源在流逝……”幽魄的声音更加干涩沙哑,握着白骨权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即使是境界最高的冥河与炎阳,笼罩周身的幽冥漩涡与太阳真火,也明显比之前缩小了一圈,光芒不再那么纯粹,边缘地带已被“灰斑”所覆盖!
青玥星眸之中也满是凝重,维持那片星河的消耗巨大无比,而她同样能感受到自己星辰道韵本源在被缓慢侵蚀的痛苦。
这归墟之息,恐怖如斯!
它无视防御,无视位格!面对它,强如仙帝,竟也如同置身于缓慢流淌的时间沼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被一点点蚕食、腐朽!
“不能停下!前进!”
冥河的声音冰冷依旧,却带着一丝决绝,“停下只会被彻底侵蚀!找到时寂之核,或有一线生机!”
他率先顶着压力,迈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落下,脚下干裂的灰色岩层都发出痛苦的呻吟,幽冥漩涡艰难地抵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灰气,向着这片死寂灰暗之地的深处走去。
炎阳怒吼一声,强行提振萎靡的火焰,紧随其后。
焚天、幽魄咬着牙跟上,帝躯都在灰气的侵蚀下微微颤抖。
青玥看向陈铭,星眸中带着询问与支撑。
陈铭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腐朽感与虚弱,眼中银芒爆闪,将仙元与时间之力催动到极致,甚至不惜燃烧一丝本源精血,强行稳固住摇摇欲坠的时光屏障,对着青玥重重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而行,紧随众人之后。
一行人,如同在无边灰暗海洋中挣扎的几叶孤舟,顶着那足以腐朽仙帝道基的恐怖归墟之息,步履维艰地向着这片死寂之墟的心脏,沉默而坚定地前进。
每一步,都伴随着力量的流逝与法则本源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