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八月二十五，辰时。
长江永安段，江雾初散。
周瑜立于楼船“朱雀”舰首，白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他举目西望，江水在此陡然收窄，两岸绝壁如刀劈斧削，江心三道粗若人臂的铁索横贯南北，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
铁索之后，依山而建的永安水寨旌旗密布，哨楼林立，隐约可见寨墙上弩机反光。
“果然。”周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意外，只有棋逢对手的兴奋，“孔明知我必来，故设此‘铁锁横江’之局。”
谢安从舱中走出，青衫磊落，步履从容。
他行至周瑜身侧，目光扫过江面布局，轻抚长须：“铁索三道，间隔百步，互为犄角。观其固定之处，皆在两岸岩壁凿孔，以生铁浇铸。若强攻，我军战船必被阻于江心，成两岸炮弩活靶。”
荀攸随后而至，手中摊开一卷水纹图：“此处江流湍急，暗礁潜伏。诸葛亮不仅设铁索，更在下游布暗桩三十六处，皆以铁钉固定江底。我军大船若强行突进，船底难保。”
周瑜接过图纸细看，片刻，忽然笑了：“铁索虽坚，却有两处破绽。”
谢安与荀攸同时抬眼。
“其一，”周瑜指向铁索连接岸壁处，“岩壁凿孔浇铁，看似牢固，实则铁石接合，遇热则胀冷则缩。若以猛火灼烧铁索近岸处，再以冷水浇之，铁石必裂。”
“其二，”他手指移向江心，“铁索横江，阻船不阻人。江水虽急，但善泅者仍可潜游至链下。”
谢安眼中精光一闪：“公瑾之意是”
“分三路。”周瑜转身，白袍扬起，“甘宁。”
“末将在！”甘宁踏前抱拳，一身锦缎水袍，腰缠铁链飞爪，眼中凶光如江上晨雾后的朝阳。
“你率锦帆旧部三百，乘蒙冲快船二十艘，船载火油、铁凿、大锤。”周瑜沉声道，“待东南风起，郑成功火船佯攻吸引敌注意时，你部潜水至铁索下——不要烧链，烧链岸连接处。烧红之后，以江水泼之，再以铁凿破岩。”
甘宁咧嘴：“都督放心，拆链子这活儿，末将熟。”
“郑成功。”周瑜看向另一侧。
“末将在！”
“你率火船百艘，满载硫磺硝石，待风起顺流冲寨。记住，不要真冲进去——在水寨外三百步处转向，沿南岸浅滩迂回。我要你让诸葛亮以为，我军主攻方向是火焚水寨。”
郑成功肃然：“末将领命。”
周瑜最后望向谢安、荀攸：“两位先生随我坐镇楼船。待铁索破，水寨乱，我亲率楼船主力直扑水寨正门——那时，才是真正的登陆战。”
谢安微笑颔首：“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公瑾此计，正合兵法。”
荀攸却皱眉：“诸葛亮善算，岂会不防火攻？观其水寨，栅栏皆裹湿毡，寨墙备沙土水缸，显是早有防备。”
“所以要让他以为，我们只会火攻。”周瑜眼中闪过锐色，“我要他分兵去防郑成功的火船，却忘了江面下的铁索。”
令旗挥动，战船开始变阵。
永安水寨，望楼。
诸葛亮羽扇轻摇，立于楼顶。
江风拂动他月白鹤氅，身旁赵云、冯习、向宠三将按剑肃立。
“军师，”赵云远眺江面，“周瑜战船已在十里外列阵，看阵型似要强攻。”
诸葛亮微微摇头：“周公瑾用兵，岂会如此直白？”他羽扇点向江心铁索，“他知我设此三链，必思破解之法。寻常之法，无非火攻、凿船、斩链。”
冯习道：“我军已备湿毡沙土，火攻不足惧。铁索粗若人臂，寻常刀斧难断。凿船更需近前，两岸弩阵可覆灭之。
“所以周瑜不会强攻。”诸葛亮目光渐凝，“他会让我以为他要强攻。”
话音未落，东面江上忽起鼓声！
百艘火船顺江而下，船帆尽张，船头堆满柴草硫磺，在东南风催动下如离弦之箭直扑水寨！
“果然火攻！”向宠急道，“军师，末将率弩手迎击！”
“且慢。”诸葛亮羽扇一抬，目光仍盯着江面，“火船队形散而不聚，船速虽快，却偏向南岸浅滩——这不是主攻，是佯动。”
他转身：“吴班。”
“末将在！”一员虎将踏前，正是吴班。
“你率五十艘斗舰出水寨，截击火船。”诸葛亮道，“但不要追远，只驱散即可。我料周瑜必有后手。”
“诺！”吴班率船队出寨。
斗舰轻快，很快与火船接战。郑成功见状，果然不恋战，令火船沿南岸转向，与吴班舰队在江面周旋。
望楼上，赵云皱眉：“军师，吴将军已出水寨，若此时周瑜主力突进”
“他不会。”诸葛亮笃定道，“铁索未破，楼船难越。他要破链，必遣善水者潜行。传令——两岸水下暗伏钩网，若有潜水者近铁索，收网擒之。”
“诺！”命令传下。
两岸绝壁下，数十张浸油麻绳编织的大网悄然沉入江水，网上密布铁钩，专擒水鬼。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江面依旧只有火船与斗舰缠斗，周瑜楼船主力静立不动。
冯习疑惑：“军师，周瑜究竟”
诸葛亮羽扇忽停。
他目光死死盯住铁索与北岸岩壁连接处——那里水面，隐约有细微气泡冒出。
不是一处，是三处铁索的北端连接点，同时冒泡。
“不好！”诸葛亮脸色微变，“他要烧的不是链，是岩壁！”
但已迟了。
江面下，甘宁率三百锦帆旧部，口衔芦管，身缠油囊，早已潜至铁索下。他们没有去碰铁索，而是游至岩壁连接处，将特制火油泥糊在铁石接缝上。
这种火泥是沈括按邓安记忆所配，以石脂、硝石、硫磺混合，遇水不灭，反燃更烈。
“点火！”甘宁在水中打出信号。
三百支火折同时燃起，按上火泥。
“轰——！！！”
江面上，三道铁索北端连接处同时炸起冲天火光！火泥遇水反而爆燃，烈焰瞬间吞没岩壁，铁链在高温中烧得通红！
“快！泼水！”岸上蜀军惊呼。
但甘宁等的就是这一刻。
“凿！”
三百壮汉抡起铁凿大锤，对准烧红的岩壁猛砸！热铁遇冷脆化，岩壁在反复灼烧冷却下开裂，铁凿入石三分！
“一、二、三——砸！”
“轰隆！！！”
第一道铁索北端岩壁崩裂，铁链坠江！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过一刻钟，横江三链，北端尽断！铁链垂入江中，江面航道豁然洞开！
“什么？！”吴班在江心斗舰上回头，目眦欲裂，“铁索破了？！”
他急令调转船头，要回防水寨。
但甘宁已率蒙冲快船从北岸杀出，二十艘快船如箭离弦，直扑吴班舰队侧翼！
“吴班！”甘宁立于船头，手持双戟，声如洪钟，“锦帆甘兴霸在此——可敢与我一战？！”
吴班怒极反笑：“水贼安敢猖狂！”令旗一挥，率十艘斗舰迎上。
两船接近，吴班挺长刀跃过船舷，直劈甘宁面门！
甘宁不闪不避，左手戟架住长刀，右手戟如毒蛇出洞，直刺吴班心窝。吴班侧身避过，刀势一转，横扫甘宁腰腹。
两人在摇晃的船板上交手，刀戟相撞，火星四溅。周围士兵皆不敢近，空出丈余战场。
吴班刀法沉稳，乃蜀中名将，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甘宁戟法刁钻，尽显水贼悍勇，双戟如狂风暴雨。
十合、二十合
第三十合，吴班一刀劈空，重心稍偏。甘宁抓住这瞬息破绽，左手戟荡开长刀，右手戟如电刺出！
“噗——！”
戟尖穿透铁甲，从吴班后背透出！
吴班低头看着胸前戟刃，眼中尽是不敢置信。他张嘴欲言，血沫涌出。
甘宁抽戟，吴班尸身坠江。
“吴将军——！！！”蜀军惊呼。
主将战死，舰队大乱。
此时周瑜楼船主力已全速突进，趁蜀军混乱，一举冲破水寨外围栅栏！楼船弩炮齐发，火箭如雨，永安外水寨顷刻间陷入火海。
望楼上，诸葛亮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
“子龙。”
“末将在！”
“率水师残部退守内城水门，焚毁外寨剩余战船，不留一舟予敌。”
诸葛亮语速极快，“冯习、向宠，率步卒加固江岸防线，多设拒马蒺藜。周瑜虽破外寨，但内城水门狭窄，楼船难入，他若敢登陆，两岸弓弩可覆灭之。”
“诺！”
蜀军虽败不乱，依令后撤。外水寨大火熊熊，战船焚毁，但内城防御体系完整，周瑜舰队被阻于狭窄水道之外，竟无法靠岸登陆。
江面上，周瑜遥望内城水门重重防御，轻叹一声：“孔明应变之速，果然名不虚传。”
谢安抚须：“此役破其外寨，斩其大将，已是大胜。登陆之事，可待陆路军破城后，内外夹击。”
荀攸点头：“诸葛亮料到我军必攻，故设铁索；又料到我军必破铁索，故备内城。这般对手，实是令人又敬又畏。”
周瑜转身，望向西面群山：“无妨。水路已通，陆路三军将至。诸葛亮纵有通天之能，在这四面包围之下——”
他白袍一振，眼中战意如火：“又能守到几时？”
江风呼啸，吹散硝烟，永安第一轮博弈，周瑜谢安胜一局，却未能尽全功。
而真正的攻城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