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安沐辰攥着沉从安衣领的手,终是缓缓松开,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连带着肩头都微微颤斗。
千防万防,步步筹谋,终究还是没防住沉从安这老狐狸的阴狠算计。
他算准了自己护母心切,算准了江晚宁是自己的软肋,竟不惜以景阳侯夫人为人质,逼他就范。
这一步棋,狠辣至极,也精准至极,让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安沐辰跟跄着后退两步,重重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周身的戾气尽数化作难以言说的颓废,脊背微塌,再也没了往日的清傲挺拔。
额角的旧伤因情绪激荡,隐隐渗出血丝,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唯有一双眼眸,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沉从安,声音嘶哑得宛若砂纸磨过,字字泣血,带着蚀骨的恨意与决绝:“沉从安,今日我依你所言,将晚宁交予你。但你记着,她若少一根汗毛,受一丝委屈,我安沐辰纵使拼上景阳侯府满门性命,踏平你沉府,也要与你不死不休!”
这不是威胁,而是剜心的誓言。江晚宁是他豁出一切也要护的人,今日迫不得已送她入险地,已是锥心之痛,若她再有半点闪失,这世间便再无退路可言。
沉从安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抬手理了理被攥皱的衣领,语气淡然:“安世子放心,本大人只求裴忌现身,并非要伤江姑娘性命,自然会护她周全。”
言罢,便静立一旁,静待安沐辰动身。
安沐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褪去几分,只剩一片死寂的沉凝。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朝着后院走去,每一步都似灌了铅,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敲得人心头发颤。
秦风紧随其后,见世子这般模样,心头酸涩,却半句劝慰的话都不敢说,唯有默默随行,护其左右。
后院的院落依旧清幽,屋内暖意融融,江晚宁静卧在软榻上,雪凝珠的药效尚未散尽,依旧沉沉昏睡。
许是汤药滋养,她往日苍白的面色,此刻竟染了几分淡淡的红润,眉眼舒展,睫毛轻颤,睡得安稳恬静,宛若不染尘埃的仙子,丝毫不知自己即将被卷入滔天旋涡。
安沐辰立在榻前,目光痴痴地凝望着她的容颜,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心疼、愧疚与不舍,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框,在眼底打转,迟迟不肯落下。
他抬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轻轻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无奈,飘散在寂静的屋内:“晚宁,对不起。”
对不起,终究还是我护不住你。
对不起,让你身陷险境,沦为诱饵。
对不起,我终究还是食言了。
话音落,一滴滚烫的泪珠,终是从眼尾滑落,砸在江晚宁露在锦被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宛若一颗火星,烫得人心头一颤。
江晚宁似有所感,睫毛轻轻颤了颤,却终究未曾醒来。
安沐辰心头一紧,连忙拭去眼角的泪痕,取来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轻柔地披在她身上,细细拢好衣襟,再将暖融融的围帽为她戴上,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小巧的下巴,严防她受半点风寒。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江晚宁温软的身躯打横抱起。
她的身子很轻,轻得仿佛一触即碎,安沐辰双臂微收,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心头的酸涩与愧疚,愈发浓烈。
从后院到前厅,安沐辰却走得无比艰难,每一步都沉重得宛若跨越千山万水。
怀中的人睡得安稳,他却心如刀绞,恨不得此刻替她承受所有风雨,所有凶险。
院落外,寒风卷着落雪纷飞,安沐辰将江晚宁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抵挡寒风,步履沉稳却滞涩地朝着前厅走去。
青石路上的落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伴着他沉重的心跳,奏响一曲锥心的离歌。
前厅内,沉从安早已等侯多时,见安沐辰抱着江晚宁现身,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却并未上前,依旧保持着距离,生怕安沐辰临时反悔。
安沐辰立在厅中,低头看了眼怀中依旧昏睡的江晚宁,终是抬眸,目光冷冽地看向沉从安,沉声道:“我可以将她交给你,但秦风必须跟着,寸步不离。少了他,我不放心。”
秦风是他最信任的亲信,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有他跟着江晚宁,至少能护她一时周全,能第一时间传递消息,也能在危急关头,拼死护她性命。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亦是最后的牵挂。
沉从安闻言,略一思忖,便爽快应下:“没问题。不过是多个人随行,无妨。”
只要江晚宁到手,别说一个秦风,便是十个八个,他也不在意。如今大局在握,裴忌指日可擒,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安沐辰闻言,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却依旧不敢大意。
他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江晚宁交到秦风怀中,抬手重重拍了拍秦风的肩头,声音低沉而恳切,字字皆是嘱托,亦是死令:“秦风,照顾好她。护她周全,若是她有半点差池,你也不必回来了。”
“世子放心!属下便是豁出性命,也定会护江姑娘周全!”秦风躬身领命,双臂稳稳托住江晚宁,神色凝重,眼底满是决绝。
安沐辰看着秦风怀中安稳的江晚宁,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狠下心,别过脸,不再多看,生怕自己一时心软,做出冲动之举,连累母亲与晚宁。
沉从安见人已到手,不再多做停留,抬手示意秦风动身,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安沐辰陡然开口,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我母亲呢?”
沉从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语气笃定:“安世子放心,待我带着人安全离开侯府,贵妃娘娘自然会放景阳侯夫人安然离宫,绝无半分叼难。”
言罢,再不耽搁,大摇大摆地带着秦风与昏睡的江晚宁,走出景阳侯府,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疾驰而去。
马车轱辘碾过落雪,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安沐辰立在府门前,目光死死盯住马车离去的方向,赤红的眼底,恨意翻涌,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阴鸷可怖,宛若蛰伏的凶兽,蓄势待发。
寒风卷着大雪,扑在他脸上,刺骨的凉,却丝毫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与恨意。
沉从安的阴狠,沉家的算计,今日之辱,今日之憾,他悉数记在心头。
这一刻,安沐辰周身的颓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冷冽与坚定的决绝。他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血丝,指尖攥得发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沉家得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