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风雪愈发猖獗,卷着雪粒狠狠砸在江府的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象是在警告着世人这寒夜的凶险。
江晚宁算了算时辰,苏靖与裴忌谈话该有一个多时辰了,炭火怕是燃得差不多了。
李大夫反复叮嘱,裴忌重伤初愈,最怕受寒,一丝风寒都可能让之前的调养前功尽弃。
再者,西厢房门窗紧闭了大半日,空气不流通,也不利于他恢复。
思忖间,江晚宁起身披上厚厚的狐裘披风,领口和袖口的白狐毛蓬松柔软,堪堪遮住她冻得微红的脸颊。
她没有叫春桃,独自一人踏着院中厚厚的积雪,朝着西厢房走去。
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力,雪沫子溅到裙摆上,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渍。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江晚宁抬眼望去,只见裴忌靠在软枕上,眉头微蹙,眼神深邃地望着窗外的风雪,象是在沉思着什么,神情凝重得让人心头发紧。
开门的声响惊动了他,他猛地回过神,目光落在江晚宁身上,瞬间褪去了几分沉郁,染上了温柔的暖意。
“晚宁?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裴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更多的却是关心,“外面雪下得这么大,天寒地冻的,你怎么不多穿点?”
“我来看看火盆。”江晚宁走到炭盆边,拿起铁钳,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添了几块上好的银骨炭。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窜高,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柔和,“李大夫说你不能再受冻了,我怕炭火不够旺,冻着你。”
她动作娴熟,添完炭火后又顺手拨了拨,让火焰燃烧得更均匀。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看向裴忌,却见他依旧是那副失神的模样,眼底藏着深深的忧虑,象是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江晚宁心中一动,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问道:“苏靖来,是不是说了什么要紧事?”
“哦?没什么,就是些琐事。”裴忌勉强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闪躲,没再继续往下说。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江晚宁更加确定他有事瞒着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裴忌的手腕上。指尖刚一触及,便感受到他脉搏跳动得异常急促,虽有力却杂乱,显然是心绪不宁到了极点。
裴忌手腕上感受到一片冰凉,心头一紧,连忙反手握住了江晚宁的手。
她的手凉得象冰,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凉?没带个汤婆子吗?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江晚宁的手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可这股暖意却驱赶不了她体内的阴寒。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走得匆忙,忘了。”
“你还是先说说你吧。”她抬眸,目光锐利地看着裴忌,“你的心很乱,脉搏急促不稳,是碰上什么难办的事了?”
裴忌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会医术也不全是好的,什么事一搭脉就瞒不住你。”
“别打岔。”江晚宁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到底出什么事了?”
裴忌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
他敛起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没想骗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需要进宫一趟。”
“什么?”江晚宁猛地从床边站起来,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这样的风雪,你要进宫?裴忌,你可知你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你现在连下床都下不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若是路上受了风寒,或是有什么意外……”
“晚宁……”裴忌看着她泛红的眼框,心中一阵刺痛,连忙放软了语气,“我知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可这件事情关乎黎民百姓,关乎江山社稷,我不能不去。”
“裴忌!”江晚宁气呼呼地打断他,泪水在眼框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裴忌看着她又气又急、眼框通红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愧疚。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微微侧身躲开。
他只能放缓了语气,耐心地解释道:“晚宁,人都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若人人都如此,那国不成国,家不成家。难道北疆的将士们不知道在家里陪着父母亲人、心爱之人,共度一世更幸福吗?可他们依然顶着漫天风雪,驻守在苦寒的北疆,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屏障,只为身后的同胞能安居乐业。”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我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不能让他们没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就好象当时临江府爆发瘟疫,你明知前路凶险,却依然毅然决然地查找药方,不就是为了能让更多无辜之人活下去吗?我们都一样,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而无动于衷。”
江晚宁闻言,身体猛地一僵。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个道理,她何尝不明白?可如今,事情落到了裴忌身上,她却变得如此自私。
她只是不想再失去他,不想再看着他满身是伤、九死一生。
原来,当一个人心里有了牵挂,真的会变得胆小而自私。
江晚宁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
“晚宁!”裴忌急忙开口叫住了她,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和不舍。
他们好不容易才解开了误会,重新走到一起,他真的不想因为这件事再次失去她。
江晚宁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我去为你准备御寒的衣物。”
说完,她便推门走了出去,留下裴忌一个人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裴忌才反应过来,脸上渐渐露出了欣慰而温柔的笑容。
他知道,他的晚宁懂他。她虽然担心他、舍不得他,却依然选择支持他的决定。
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