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突如其来的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何垚的心上。
大力脸上惯常的平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焦灼的急切,以及深藏眼底豁出去的决绝。
何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连夜带东西走?里应外合?制造机会?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竟然是大力……
这不仅是违抗命令,这近乎是种背叛。
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
只有营地隐约的嘈杂和医疗帐篷里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衬得这片角落死寂得可怕。
“阿垚老板,没时间犹豫了!”大力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语速极快,“邦康现在的局势还远远谈不上尘埃落定。他们……他们的想法未必和你一致!那份东西留在邦康,说不定最后会变成谁都拿不住的炭火。”
他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何垚,“这次金老板能这么快翻盘,十有八九背后借了力,也必然许了诺。邦康这块蛋糕重新切分的时候,你手里的东西……未必会落到何处。趁他还没开口、趁局面未稳,我送你走!直接去国内,或者去你认为安全可靠的任何地方!我会安排好路线,避开所有耳目!”
何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
他万万没想到,在看似尘埃落定、援军已至的时刻,会面临眼前这样一个更加考验人心的选择。
是走?还是留?
走,意味着彻底将魏金和卡莲置于不顾。意味着辜负了他们关键时刻伸出的援手,也意味着大力和所有涉事的人将因此成为“叛徒”,下场可想而知。
留,意味着将文件和里面那些人的命运完全交到魏金手中。
正如大力所言,在权力和利益的棋盘上,自己和这份文件很可能成为场上的筹码。
邦康刚刚经历剧变,急需稳定和利益交换之际,魏金会如何处置这份可能引爆更多矛盾、牵扯更广势力的证据?
信任与怀疑、情义与利害、求生与道义……
无数念头在何垚脑中疯狂碰撞。
这时,医疗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宣布蚂蚱醒了指名要立刻见何垚。
何垚看了一眼大力,大力也正看着他。眼神里的焦灼并未退去,反而因为时间的流逝更添了几分急迫。
“我先去看看蚂蚱。”
他没有立刻回应大力,也没有拒绝。
大力抿了抿唇,最终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但在何垚擦身而过的时候,一边将手上的东西塞给何垚,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补了一句,“阿垚老板,最多半个小时。天亮之后,换防和汇报的流程开始,我就不方便安排了。你千万想清楚……”
说完这番话,他站在原地像尊沉默的雕像,目光追随着何垚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医疗帐篷内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蚂蚱被安置在一张行军床上。他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看到何垚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何垚连忙上前按住他,“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蚂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随即神色一肃,急切的说道:“东西……我原本一直贴身藏着……刚才……”
何垚点点头,将刚才大力塞给自己的东西露了一角出来,道:“我知道,东西还在!你做得很好,蚂蚱,辛苦了。”
至此,蚂蚱才算是松了口气。
但随即,他脸上浮现出几分未能完成任务的羞愤。
何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试图让他明白这并不是他的问题,无需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不过收效并不大。
营地对于任务看的是完成率。所以在蚂蚱看来,没完成任务就是没完成任务,不存在任何客观理由。
“对不起阿垚老板。我愿意用任何方式去弥补任务的失败。如果留下来有变数,那我蚂蚱这条命愿意再赌一次,和其他兄弟护着你和东西冲出去!”
蚂蚱的态度几乎是为大力的提议加上了最重的砝码。
何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的空气。
再睁开眼时,里面的迷茫和挣扎如潮水般退去,只剩决断。
“我明白了,”他拍了拍蚂蚱没受伤的肩膀,“你们好好养伤。其他的交给我!”
他转身冲冯国栋和马粟道:“冯大哥、马粟,你们留在这里,照看好蚂蚱他们。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阿垚!”冯国栋似乎生出不好的预感,急声道:“你把我们都留下,想要干什么?一个人去跟大力走?太危险了!”
“不是一个人,”何垚摇头,目光看向帐篷外熹微的晨光,“文件,必须送出去。但怎么送、送给谁,不能只由我们决定,更不能让大力他们背负叛徒的罪名去赌。我要去见大金。”
“你疯了?”冯国栋抓住何垚的肩膀,“现在情况不明,万一……”
“没有万一,”何垚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大力敢提这个方案,说明大金那边至少现在没有明确要扣下我和文件的命令,否则他第一个就得被控制起来。他是在赌。赌我们的选择、赌大金的态度……”
他看向冯国栋,“冯大哥,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话也该当面说明白。躲躲藏藏,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牺牲上,永远解不开死结。如果大金真的变了,或者邦康真的容不下这份真相,那就算大力送我们出去,后面呢?”
那不是鱼死网破的疯狂,而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冷静博弈。
冯国栋松开了手。
他知道,这个一路走来被保护着的年轻人,在绝境的尽头选择挺直脊梁去面对。
“我跟你去!”马粟红着眼睛道。
“不,你们都留下。”何垚摇头坚持,“我自己去见他。”
他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毅然转身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
晨光正好,洒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大力还站在原地,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带着询问。
何垚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大力,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大力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何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带我去见金老板。”
大力的眼神李有震惊、有不解和焦急,最后化作一丝复杂的钦佩。
他盯着何垚,“阿垚老板,你想清楚了?这一去……”
“我想清楚了,”何垚打断他,“带路。”
大力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负上了更沉重的东西。
他恢复了惯常的表情,应了声好,随即转身对着不远处待命的几人快速打了几个手势。
那几人立刻行动起来。
两辆越野吉普车从营地角落开了过来。
何垚没有丝毫犹豫上车,大力则无声的坐上了驾驶位。
车队没有引起太多注意,迅速驶离营地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邦康城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刺破云层,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山林与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