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缩在墙角的瘦小女人说完话后,便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只留下一双在昏暗中微微反光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窗户和门口的方向。
冯国栋可没有何垚这么感慨万千,立刻按照女人所说,摸索到左侧的铁皮柜子前。
在最底层果然摸到一个用厚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解开系绳,里面是两张手绘的、线条有些颤抖但标识相对清晰的地图,一捆结实的尼龙绳,两把小巧却锋利的勾爪,还有两盏头戴式矿灯和备用电池。
旁边另一个小包袱里,是两套半旧的深色粗布缅装衣裤,几包压缩饼干,两壶水,以及一些外伤敷料和消炎药。
“卡莲小姐心思细。”冯国栋低声说道。
迅速将东西分类整理,将一套衣裤和部分干粮药品递给何垚,“换上。我们休息一刻钟,然后必须走。天亮前如果钻不进那条管道,白天就很难躲过天上的眼睛了。”
他指的是可能的无人机侦察或高处了望。
何垚强迫自己停止联想,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他快速脱下身上已经污秽不堪的衣物。布料摩擦过伤口,带来刺痛却让精神为之一振。
他重新处理了手臂和后背几处较深的擦伤,撒上药粉,用干净的绷带缠好。
冯国栋也在一旁沉默而迅速地整理装备,检查地图,将勾爪和绳索挂在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墙角的女人始终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
只有偶尔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证明她还在。
“大姐,”何垚压低声音,朝着那个方向问道,“卡莲……她还交代了什么吗?”
阴影里的女人似乎迟疑了一下,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卡莲小姐只让我带话,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至于别的……哦,她还说,‘有些石头看着是垫脚的,其实是要人命的。’”
这话说得隐晦,但何垚听出了其中的警告。
邦康的势力错综复杂,看似盟友的未必可靠,看似敌人的可能牵扯更深。
魏家内部恐怕也并非铁板一块。卡莲的处境,或许正源于此。
“秦大夫那边……会不会有危险?”何垚又问。
他那句“一把老骨头就不跟着你们去亡命天涯了”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何垚心头。
“秦老……”女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澜,像是敬佩,又像是叹息,“他老人家在邦康行医几十年,救过的人里三教九流都有。赵司令的老父亲,每月都离不了他的针灸。短时间内,赵家明面上不会把他怎么样。但暗地里的刁难……恐怕免不了。你们走了,他才更安全。”
这话让何垚稍感安慰,但愧疚感并未减轻。
他们这些“麻烦”的到来,终究打破了秦大夫平静的生活。
一刻钟的时间在沉默和紧张的筹备中飞快流逝。
冯国栋将地图再次仔细看了一遍,重点记下了几个关键的岔路口和可能的危险标记。
“时间到了。”
冯国栋将头灯戴好,但没有打开。只是将开关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他把另一盏头灯和一份地图、部分干粮递给何垚,“跟紧我。管道里情况不明,任何情况都不要大声喊叫。用手势或轻轻碰触沟通。”
何垚点头,将针灸包再次在怀里固定好,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两人走到门边,墙角的女人依旧没有动弹,只是那双眼睛在他们出门之际闪烁了一下。并低低说了一句,“保重。”
没有时间道别。
冯国栋闪身出门,何垚紧随其后。
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一隅暂时的安全彻底隔绝。
根据地图指示,他们需要沿着黑水渠向北再走大约八百米,在一处标有废弃泵站的地方找到管道入口。
夜风比之前更猛烈了些,卷起地面的沙尘和碎屑,打在脸上生疼。
不过这也掩盖了他们大部分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渠边堆积如山的工业垃圾和坍塌的墙体阴影疾行。
冯国栋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夜行动物,总能提前避开脚下的障碍和松软的地面。何垚集中全部精神跟随,将身体的不适和脑海中的杂念全部压下。
远处邦康城区的方向,依旧有零星的灯光和隐约的喧嚣,像受伤的巨兽发出的不安喘息。
而这片废弃的厂区,就如同巨兽被遗忘的腐烂伤口,死寂中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中央是一个半地下式的混凝土结构,顶部已经塌陷了大半。
正是地图上标注的废弃泵站。
泵站旁边,黑水渠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渠底堆积的黑色淤泥在夜色中仿佛凝固的沥青。
入口应该就在泵站侧后方,被一堆坍塌的预制板和锈蚀的铁架半掩着。
冯国栋示意何垚停下,自己先小心翼翼地上前探查。
他挪开几块松动的石板,一个直径约一米左右、黑黝黝的圆形洞口显露出来。
一股比渠边浓烈数倍,混合着陈年淤泥、化学制剂和某种生物腐败的刺鼻气味猛地涌出,令人作呕。
洞口边缘是锈蚀严重的铁箍,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听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潺潺水声。
何垚知道那那并不是活水,而是管道内残留的污液缓慢流动的声音。
冯国栋捡起一块小石头,轻轻抛了进去。
石头撞击管壁的声音空洞地回荡了几下,然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噗通”,落入了水中。
回声显示管道内部空间不算特别狭窄,但显然有积水。
“跟紧我,注意脚下,会很滑。”
冯国栋回头对何垚低语,然后率先俯身,打开头灯钻入了洞口。
何垚深吸一口气,随即被那恶臭呛得差点咳嗽出来。
他赶紧调整呼吸,也打开头灯跟着钻了进去。
头灯的光束劈开了浓稠的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条废弃多年的混凝土排水管道,内壁布满厚厚的、滑腻的深色苔藓和可疑的污渍。
管道直径大约一米五,勉强能让人弯腰前行,但顶部不时有下垂的、像黑色血管一样的树根或藤蔓类植物侵入。
脚下是深及脚踝粘稠无比的黑色淤泥,混杂着碎石、玻璃碴和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淤泥表面漂浮着一层油汪汪的、泛着诡异虹彩的液体。
空气几乎不流通。闷热、潮湿,恶臭无孔不入。
头灯的光束在这里被吸收了大半,只能照亮前方短短一段距离,更深处是完全看不见的黑暗。
冯国栋走得很慢,因为他每一步都试探着脚下虚实,防止滑倒或陷入坑洞。何垚学着他的样子将重心放低,手脚并用地在滑腻的管壁上寻找偶尔的凸起借力。
耳边除了他们粗重的呼吸、脚下淤泥被搅动的“咕叽”声、以及远处那令人不安的细微水声,再无其他。
但这种寂静反而更让人心悸。
走了约莫一百米,管道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坡度,积水变深,没过了小腿肚。
“小心,前面有岔路。”
冯国栋停下,对照了一下防水地图。
头灯的光束下,地图上显示这里应该有一个“y”字形分叉,向右的管道是主路,通往城外;向左的则标注了一个小小的骷髅头标志,旁边有模糊的缅文注释。冯国栋勉强认出是“塌陷、危险”之类的意思。
光束照向前方,果然出现了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洞口。
向右的管道似乎略微宽阔一些,但积水更深。向左的则显得更加狭窄,管壁上有大片剥落的痕迹。
“走右边。”冯国栋确认,率先迈入右侧管道。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进入右侧管道不到二十米,前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异响。
不是水声,更像是很多小石块或硬物滑落、撞击的声音。
冯国栋猛地停下,举起拳头示意止步。
两人屏住呼吸,头灯光束聚焦向前方。
声音的来源似乎在前方拐弯处后面。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像咀嚼声,又像是某种湿漉漉的拖曳声。
在死寂和恶臭的管道里,这声音令两人毛骨悚然。
冯国栋缓缓从后腰摸出了手枪,眼神锐利如鹰。何垚也握紧了匕首,心脏狂跳。
光束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拐过弯角。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胃里一阵翻腾。
管道在这里有一处较大的塌陷,上方破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地面破损的水泥板。一些泥土和碎石滑落下来,堆积在积水中。
而就在那堆碎石和淤泥上,赫然趴着三四只体型硕大、皮毛湿漉漉粘成一绺绺的流浪狗!
它们显然是把这处相对“干燥”的塌陷处当成了巢穴。
此刻,其中两只正在撕扯着一只不知是老鼠还是其他什么小动物的残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另外两只则抬起头,绿莹莹的眼睛在头灯光束下反射出冰冷凶残的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
这些常年生活在最污秽环境下的野狗,异常凶猛,且很可能携带病毒。
“怎么办?”冯国栋问道。
左边的管道情况未知,可能更糟。而眼前这些野狗虽然凶恶,但毕竟是动物。
何垚短暂权衡,立刻做出决定继续前进。
冯国栋缓缓举起手枪,但没有立刻开枪。
枪声在封闭管道内的回响会非常大,很可能传出去暴露他们的位置。
“慢慢后退,贴着墙。别转身,也别跑。”冯国栋用极低的声音对何垚说。
同时自己已经缓缓向后挪步,枪口始终对着那几只蠢蠢欲动的野狗。
何垚照做。
他能感觉到那些绿油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身上,带着原始的嗜血欲望。
两人一步步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
野狗们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调整着姿势,前肢伏低后腿肌肉绷紧,呜呜的威胁声越来越大。
就在他们即将退回拐角,离开野狗视线范围的刹那,或许是某只狗被同伴的动作刺激,或许是饥饿和领地本能压倒了对枪械模糊的恐惧,最壮硕的那只黄褐色野狗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后腿一蹬,径直朝着距离稍近的何垚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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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垚只感到一阵腥风扑面。
“小心!”冯国栋低吼一声却仍然 不敢轻易开枪。
怕响声传出去,更怕流弹在管道内反弹。
何垚在野狗扑起的瞬间本能地向侧面闪躲,同时挥起手中的匕首!
“嗤啦——”
匕首划过了野狗的肩胛部位,带起一蓬污秽的毛发和血珠。
野狗吃痛发出一声惨嚎,攻势稍缓,但爪子依然擦过了何垚的手臂,留下了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另外几只野狗也被同伴的受伤激怒,纷纷龇牙低吼着逼上前来。
“跑!往回跑!”
冯国栋知道不能再犹豫,对着扑来的狗群脚下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管道内如同惊雷炸响,震耳欲聋的回音反复激荡,尘土簌簌往下落。
扑在最前面的两只野狗被吓得一缩,但那只受伤的黄狗反而更加疯狂,再次扑了上来。
冯国栋这次毫不犹豫,瞄准它的头颅扣动了扳机!
“砰!”
血花迸溅,黄狗哀鸣一声倒地抽搐。
枪声和血腥味彻底刺激了剩余的野狗,它们狂吠着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冯国栋一边连续开枪逼退它们,一边拉着何垚迅速后退。
“快!回岔路口!走左边!”冯国栋吼道。
两人跌跌撞撞地退回“y”字岔口,毫不停留地冲进了左侧那条标注着“危险”的管道。
身后,野狗的狂吠声在管道内回荡,但没有追来。
或许是被枪声震慑,又或许是在争抢同伴的尸体。
两人在左侧管道内狂奔了数十米,直到确认野狗没有追来,才扶着滑腻的管壁剧烈喘息。
头灯光束晃动照出何垚手臂上的抓痕。血液混合着污浊的泥水,看上去触目惊心。
冯国栋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刚才那短暂的搏杀和巨大枪声回响带来的肾上腺素冲击。
“没事吧?”冯国栋喘着气问。
何垚摇摇头,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手臂,“皮外伤。现在怎么办?这条路……”
他抬头看向前方,头灯照亮处,这条管道的情况明显更糟。
管壁裂缝更多,有些地方混凝土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锈蚀非常严重。
脚下的积水虽然不深,但淤泥更厚,而且散发着一股类似硫化氢的臭鸡蛋味。
地图上那个骷髅头标志,绝不是吓唬人的。
“没得选,只能往前走。”冯国栋再次查看地图,眉头紧锁,“这条管道最终也会汇入主路,但中间有一段……地图上画了虚线,可能是塌方严重或者被堵塞了。小心点,跟紧我,注意头顶。”
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管道顶部不时有松动的碎石和混凝土块掉落,两人必须时刻警惕。
有一段路,管道几乎被塌方的泥土和砖石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狭窄的缝隙需要匍匐爬过,缝隙里满是滑腻的泥浆和蠕动的不知名虫豸。
何垚强忍着恶心,将针灸包死死护在胸前,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腐败和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
在一处拐角,他们甚至看到了一具半埋在淤泥里的动物骸骨,不知是狗还是什么,早已腐烂得只剩骨架。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头灯电池的消耗和身体逐渐加剧的疲惫,提醒着他们正在地底深处艰难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