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香洞所有加入矿业联盟的场口,强制改造基本全部完成。
新的通风设备嗡嗡作响,坑道内也明亮了许多,关键节点还安装了应急呼叫器。
矿工下井前排队领取符合标准的安全帽、防尘口罩和护膝。
虽然只是最基本的保障,却让那些习惯了用命搏生活的汉子们沉默地摸了又摸。
昆塔用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幕。
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有矿工粗重的呼吸、设备运转的声响、以及他们彼此间低声的交谈。
“这帽子……挺结实。”
“戴口罩还真有些不习惯……”
“还不如把买这些的钱省下来发薪水里,反正摔了碰了能给治。”
这些最朴素的疑问和感受,被拍进直播间的同时,还被剪辑成短视频投放了出去。
没有解说,只有字幕标明时间、地点和改变的内容。
真实的力量,永远比口说无凭更直击人心。
与此同时,陈队长工作组那边的调查,在巨大的压力下也终于撕开了一道新的口子。
腊戍的线人冒死传来消息:那个在金象赌场后巷被带走的年轻人,可能没有像最初担心的那样被“处理掉”。
而是因为他脾气倔、骨头硬,要拿他好好“练练手”。然后再“转手”卖去更“专业”的地方。
“更专业的地方……”
陈队长在地图前沉吟。手指从腊戍移到佤城、又移到缅北深处几个臭名卓着的园区。
“这种刺儿头难道不是应该直接转卖给吴当,再送去黑矿?那地方可谈不上专业……送入更核心的诈骗园区?或者……缅东?”
这个年轻人的命运,像一根若隐若现的丝线。
“得查!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这个年轻人的下落!”陈队长下令,“小周,让线人想办法弄到更具体的相貌描述,或者哪怕是被带走时的衣着细节!老刘,国内失踪人口数据库的比对有什么新进展?”
老刘回答道:“又比对出两个疑似受害者,家属正在赶来辨认。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通过对疤脸儿账本上一些暗语的破译,结合近期截获的零星通讯,发现他们提到一个代号‘收割季’的行动,时间就在近期。可能是一次大规模的人员转运或‘清理’。”
“收割季……”陈队长眼中寒光凛冽,“不能再等了。必须在他们再次‘收割’之前,打掉这个网络!”
而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瑞吉递来了话。
邱一眼。
他想私下见何垚一面。地点就在他们上次见面的地点,时间就是现在。
“他说,有关于照片来源的线索,可能对我们有用。”瑞吉转达时,脸色有些古怪,“但他要求只和你一个人谈,而且……不保证线索的真假。”
何垚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邱一眼这只老狐狸在这种时候主动凑上来,还提出如此暧昧的条件,风险极大。
但“照片来源”……这确实是何垚他们当前舆论战的痛点。
如果能揪出造谣的源头,甚至反向利用。必将是一记重拳。
去,还是不去?
陈队长得知后坚决反对,“太危险。邱一眼立场不明,很可能是陷阱。就算不是陷阱,他提供的线索也极有可能是毒饵。为了误导我们,或者把水搅得更浑。”
乌雅也持谨慎态度,“我可以安排人把茶店围成铁桶,但无法保证绝对安全。对方如果孤注一掷,使用非常规手段……”
何垚沉默着。
他想起邱一眼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想起他上次提供线索时的姿态。
这个人一切行为的出发点,都是利益。
他现在来,是因为看到了改革派顶住压力、甚至开始反击的势头?还是因为他背后的人有了新的指令?
“我去。”何垚最终做出决定,声音平静地说道:“但需要做万全的准备。乌雅长官,麻烦你把茶店周边街区做个情况梳理,明哨暗哨布置好。陈队长,可否借一位你们的观察专家给我?不用露面,就在暗处判断邱一眼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他看向寨老,“邱一眼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能砍伤敌人;用不好,会伤到自己。但我们现在,需要一切可能的信息和突破口。这个险,值得冒。”
深夜的香洞,只闻零星的狗吠。
早就过了打烊时间的茶店,此刻仍亮着灯。
何垚进去时,邱一眼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面前茶烟袅袅,让何垚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阿垚老板,胆色过人呐。”
邱一眼抬眼,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
“邱老板有话直说吧。”何垚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面前的茶杯,“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邱一眼也不绕弯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何垚面前。
“这里面是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以及他最近活动的几个地点。这个人,专门替人处理网上那些不方便的事情。造谣、煽动、攻击……包括这次你们遇到的那些‘照片’和‘水军’,很大概率,是他经手的生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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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垚没有立刻去拿信封。而是看着邱一眼,“邱老板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阿垚老板就不必深究了。三教九流总有耳朵。”邱一眼抿了口茶,“至于为什么告诉你……很简单,我现在确实看好寨老和你们这条船。前面浪大,不过民心所向。有些人想把船凿沉,让大家都没得玩。我邱一眼可是在这片水里讨生活的。船沉了我也得淹死。不如递个桨,或许还能换个座位。”
利益,永远是他的核心逻辑。
这个理由,听起来反而有几分真实性。
“线索保真?”何垚还是没忍住问道。
“七八成吧……干他们这行的,神出鬼没。我只能给个方向。怎么抓、能不能抓住,都得看你们的本事。”邱一眼顿了顿,“另外,免费附赠一个消息。留意一下镇上那家新开的‘永利货运’。老板是生面孔,但车辙印子可深着呢。”
永利货运?
何垚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可能是另一个线索,也可能是个烟雾弹。
“邱老板就不怕惹祸上身?”何垚盯着他。
邱一眼笑了,“我这把年纪了,怕是躲不掉的。选边站,总比被两边一起踩死强。阿垚老板,路还长,小心脚下。”
说完,他起身朝何垚拱了拱手,悄然离开了包间。
何垚视线扫过面前那个信封,但并没伸手去拿。
而是看着邱一眼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耳机里传来陈队长那位观察专家的低语,“目标在提供信封时手指有轻微颤抖,陈述理由时瞳孔微缩,可能隐瞒了部分压力来源。但整体姿态倾向于合作,给出的线索大概率有实料。可考虑谨慎跟进。”
何垚回到指挥所,将信封交给陈队长。
工作组的技术人员立刻对里面的信息进行核查。
一个网名“暗影蜘蛛”的中间人,活跃于网络的灰色地带,确实承接各种舆情业务。
其最近的资金往来中,有一笔来自海外的不明汇款,时间就在高明他们被举报的前两天。
而“永利货运”经过乌雅的秘密调查,发现其注册信息虚假,车辆常在夜间出入香洞,目的地不明,且司机警惕性极高。
“顺着暗影蜘蛛和永利货运查!”陈队长下令,“双线并进!同时,加大对金象赌场和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年轻人的搜寻力度!我们要把这些点连成线,再织成网!”
反击的号角,在明处与暗处同时吹响。
昆塔的“云监工”直播获得了空前关注。
他当真带着镜头闯入了两个尚未加入联盟、管理混乱的小矿场。
在安保人员保护下,将那里肮脏的环境、简陋到危险的工具、矿工麻木的眼神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木那、莫西砂、会卡等已经改造完成的矿洞,展示明亮、有序、佩戴着新装备的矿工工作场景。
强烈的对比,冲击着每一个观看者的心灵。
“这才是真实!改变需要时间,但有人在行动!”
“支持联盟!把那些黑心矿主都踢出去!”
“看了心里难受,但也看到了希望……”
舆论的天平在铁一般的事实和真诚的态度面前,开始不可逆转地向改革派倾斜。
高明和刀蓉蓉那边,在提交了详实的申诉材料和联盟的官方声明后,平台经过审核,解除了对他们直播间的封禁。
虽然仍有杂音,但第一批基于“溯源”理念成交的客户开始收到货物,并自发在网络上分享开箱体验和扫码追溯的过程,形成了宝贵的口碑传播。
香洞内部,随着第二批十几家场口正式签署联盟协议,并开始实质性的改造投入,改革的势头初步成型。
尽管仍有顽固派暗中抵制,尽管资金、技术、人才的压力巨大,但一条不同于以往血腥压榨的新路,已经夯下了第一层路基。
然而,陈队长工作组的暗线调查,却越发触及到核心的凶险。
追踪暗影蜘蛛的外勤人员,在腊戍失去了他的踪迹,疑似已被惊动或转移。
永利货运的一辆车在深夜试图驶离香洞时,被掸邦设置的关卡拦截。
司机毫不犹豫弃车逃入山林。
车上空空如也,但检测到了微弱的人体生物痕迹残留。
最令人心悸的是,对金象赌场老板的深入调查,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腊戍地方防卫部队的那位副指挥官,开始频繁出现在赌场,气氛陡然紧张。
而工作组留在国内的成员传来一个重磅消息,
通过dna比对和家属辨认,确认老锡坑四具尸体中,有一人正是半年前在滇省边境失踪的一名青年。
其失踪前曾与一个声称能介绍“高薪游戏代练”工作的网友联络密切。
该网友的ip地址,最终指向缅北。
黑矿受害者的身份第一次与国内的诈骗拐卖链条,通过确凿的证据连接在了一起!
案件的性质彻底升格。
“收割季……”陈队长看着国内传来的协查通报和最新情报汇总,眼神如鹰,“他们的收割从未停止,只是更隐蔽了。我们的‘收割’也必须开始了。”
他看向地图上腊戍、佤城、香洞这几个被重点标记的点,“通知所有单位,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锁定吴当的位置,全力抓捕!解救可能存活的受害人,彻底撕开这个犯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