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他说的名字是吴当?”
何垚确认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审讯监听兵肯定地点头,“勇斌的原话是:二库的事只有疤脸儿和吴当老板清楚。听说在佤城和腊戍两边都很有门路。我只管运人。”
佤城、腊戍。
吴当。
这几个关键词叠加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何垚记忆深处那扇布满灰尘的门。
木那矿坑深处的黑暗、冰冷的镣铐、同伴们临死前绝望的眼神……跟那个穿着花衬衫、笑里藏刀的角湾市场原石老板的身影一下重叠了。
“阿垚老板?”寨老似乎察觉到何垚脸色不对,“你认识这个人?”
何垚缓缓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认识,”他声音沙哑,“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位吴当老板的话,那可以说太认识了。之前我只知道他是佤城角湾市场的原石商。想不到来到香洞倒是接连颠覆了我对他的认知程度……”
指挥所里一片寂静。
瑞吉倒抽一口凉气,“我就说怎么听这个名字如此耳熟。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之前跟克钦走的很近的一个灰色老板,似乎也是叫吴当?”
“就是他。”何垚肯定了瑞吉的联想,“前段时间我在香洞的集散地市场还见到他了。现在跟一个叫桑貌的人走的很近。桑貌原本是梭温的一名手下。不知道两人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
乌雅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冷静中带着一丝肃杀之气,“如果这个吴当也牵涉其中,那这件事就很可能不仅仅是香洞的问题。
我严重怀疑原石商只是他的保护色。暗地里他跟买卖黑矿工的勾当脱不了关系。结合这个‘三哥’的供词,吴当很可能就是黑矿工供应链上的关键一环。负责‘销售’、‘配货’……这团伙的网络甚至可能横跨掸邦、克钦、腊戍甚至佤城!阿垚老板,我需要更多关于他的信息。”
何垚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过往的一幕幕像电影般在他的脑海里闪回。
木那矿坑深处的潮湿、黑暗,以及那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和血腥味瞬间涌现。
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挖掘、管理的鞭子、赵强的陷害、狗嘴抢出来的馍饼,似乎正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起来。
吴当每个月会来几次矿区,带着手下开着车呼啸而过,从也木西手里挑选原石、狠狠压价。
他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就是发狠的时候他也是在笑的。
此前,何垚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利欲熏心的现实商人,从没把他跟买卖人口这档子事联系在一起。
刚才乌雅的话,像道闪电劈开了何垚的思绪。
“不止……”何垚摇头,“如果只是销售,他没必要在香洞做如此深的布局。那个桑貌之前是跟梭温的。后来改旗易帜对梭温的女儿下手绑架。轻车熟路原来都是有迹可循的。”
瑞吉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吴当……他背后牵扯的就很可能不只是克钦了……”
乌雅的声音斩钉截铁,“眼前最重要的,是找到‘二库’!那个勇斌还说什么了?跟二库有关的。”
监听审讯的士兵回答道:“他说他只知道二库在靠近掸邦边境的山里,具体位置只有疤脸儿和吴当知道。但他有一次听疤脸儿喝醉后吹牛,说二库比老营隐蔽多了……在一个废弃的锡矿洞里,里面有水有电,能关上百号人。”
废弃锡矿洞?
何垚脑中灵光一闪。快步走到墙边,展开一张香洞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
何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片用虚线标注的区域。
瑞吉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何垚。
见他停顿,立刻道:“这里,当地人叫‘老锡坑’。八十年代末就废弃了,矿洞错综复杂,像迷宫一样。因为靠近地方势力范围的边沿地带,又时有野兽出没,平时很少有人去。”
地图上,这片区域距离乌雅此刻所在的山谷大约十五公里。
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隔着两座陡峭的山岭,没有现成的路。
“如果真是那里……”何垚盯着地图,“那他们选地方真是费尽心机。废弃矿洞本身就有现成的空间和通风系统,稍加改造就能用。地处边境,一旦有事随时可以把人转移出去。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乌雅长官,”寨老对着电话沉声道:“你那边继续向老营推进,务必确认情况,搜寻证据。我会立刻组织第三支队伍,由我亲自带队,前往老锡坑区域搜索。我们不能等,必须抢在对方再次转移之前!”
“寨老,您亲自去太危险了!”瑞吉急忙劝阻。
“我必须去。”寨老的眼神不容置疑,“这是我的地方,也是我的责任。而且,只有我去,才能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阿垚老板、瑞吉,你们留在这里协调信息,联系国内方面。尤其是阿垚老板,你要想想更多关于吴当这个人的信息。如果他真的牵涉黑矿工事件,国内又会不会有他的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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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垚心头一震。
是啊,黑矿工很多都是国人。难说会不会……
“好!”何垚当机立断,“我会联系国内。”
行动方案迅速敲定。
寨老带着一支由管委会直属安保队和部分矿工志愿者组成的二十人队伍,携带基础装备和照明工具,连夜赶往老锡坑区域。
阿姆也跟着一道去了。
有他在,也能让人更放心些。
等局面恢复平稳,何垚找了个由头走到外面给郭瑞打去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的时候,郭瑞还以为何垚是来跟自己道谢的。
开口就是,“我也没干什么,这点小事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何垚可没跟他客气,不绕弯子直奔主题。
“郭老大,有个紧急情况!香洞黑矿案,可能牵扯到一个叫吴当的佤城原石商。我怀疑他在国内有贩卖人口的网络。可能需要麻烦您帮忙查两件事:第一,吴当在国内,特别是在滇省边境地区的社会关系以及有无商业往来;第二,近期是否有失踪人口异常线索?”
明显感觉到郭瑞的呼吸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
“吴当”郭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警觉,“这个名字我听过。”
何垚的心脏猛地一紧。赶紧竖起了耳朵。
“最近三个月,边境线上有四起失踪案,调查线索都断在缅北。”郭瑞语速极快,却又异常清晰,“因为涉及边境,相关部门找上我们请求协助。我们追踪过几条偷渡路线。源头指向一个被称为‘二当家’的中间人……但没有确凿证据……”
窗外,香洞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的矿机声不知何时停了,整座小镇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何垚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郭瑞的声音变得严肃。
“香洞的临时指挥所。”
郭瑞顿了顿,“我马上联系那边的同事跟你联系。如果你那边有任何新情况,也立刻联系我或我的同事。”
“郭老大,还有一件事。”何垚深吸一口气,“我们查到了一个黑矿点,里面的人已经转移了。香洞寨老根据其他线索,亲自带队去搜索另一个可能的藏匿点,我们怀疑那里可能还关着国内来的人。”
“具体坐标发给我。”郭瑞立刻道:“我会同步给边境相关部门!如果需要跨境执法协作,得提前准备。”
挂断电话,何垚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指挥所里灯光惨白,照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
“我们已经进入老锡坑外围区域。”寨老的声音透过信号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声,“地形比预想的更复杂。废弃矿洞的入口找到了三个,都有近期活动的痕迹。我们正在分头探查。”
何垚走到地图前。
老锡坑那片区域被红笔圈了出来,像一块溃烂的伤疤。
“吴当这个人极其狡猾,他选的藏匿点很可能有陷阱。”
何垚的提醒声刚落,对面就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杂乱的叫喊和奔跑的声音。
“什么情况?”
瑞吉一个箭步冲到通讯设备前。
“三号洞口!有陷阱!”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痛楚大喊道:“有人踩到了捕兽夹!”
“冷静!”
寨老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能听出压抑的怒火,“其他人警戒四周!这陷阱是刚布置的。人可能还没走远!”
何垚和瑞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陷阱。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他们会来,还特意准备了“欢迎仪式”。
“乌雅长官那边有消息吗?”何垚问。
负责联络乌雅小组的士兵摇摇头,“最后一次联系是二十分钟前,他们接近老营所在的山洞,里面没有灯光,静悄悄的。乌雅长官决定带突击组摸进去看看,让我们保持静默等待信号。”
两边都陷入了危险的沉默。
何垚感到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