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讲得更具体些吗？”宇辰的眼睛像被点燃的火星，好奇心瞬间点燃了他。
“再具体的，我可就不敢讲了。”那位工匠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据殷宪先生的研究，云冈石窟晚期的题记，以20窟的《比丘尼昙媚题记》为代表。”那位手盘着玉的男子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内容比较多，大家如果有兴趣，我就献丑了。”盘玉男子笑着说。
“当然有兴趣了！”宇辰抢着说，“我本来打算去美术馆看书法展，现在看来，还不如您讲得专业呢！”
他这番话像是给那位男子的心上抹了一层蜜，让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你要是真想研究魏碑，”边上那位干练的女子插了进来，“其实不用去美术馆，去北魏鹿苑看看魏碑展才是正途。”
“哦？北魏鹿苑？那地方在哪儿？”宇辰立刻追问。
“来，我告诉你。”女子微笑着示意他靠近。
宇辰依言走了过去，看着两人头挨着头、低声交谈的样子，梦瑶的心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一阵微痛。
“这块碑是1956年，云冈文物保管所在整修20窟前的积土时发现的。”盘玉男子说，“由此可知，它原本是嵌在该窟前室的壁上，后来前室坍塌，才被埋入了土石之中。这是云冈石窟中难得一见的、保存完整的造像题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碑石采用的是云冈细砂岩，形状略呈方形，高30厘米，宽28厘米。上面刻有楷书10行，每行12字，全文共110字。除了首尾部分稍有残缺磨损外，其余大部分都保存完好。”
“此记末行的年号已经模糊不清，无法辨认。真是可惜啊！”陶兄叹了口气。
“所幸，碑文中第二字的右半部分‘月’字旁还清晰可见。”盘玉男子自信地说道，“查阅北朝时期的年号，第二字右边带有‘月’字旁的，有孝文帝的‘承明’、宣武帝的‘景明’、东海王‘建明’以及北齐废帝的‘乾明’。而在这些年号中，唯有‘景明’是持续了四年的。由此我们就可以断定，这块石碑的年代应为景明四年（公元503年）。”
“厉害！”啸风忍不住称赞道。
“今天又学到了不少东西。”连赵导也由衷地感叹。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啸风指着石碑上斑驳的刻痕，眉头微蹙。
盘玉男子微微摇头，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个字，随即朗声背诵起来：“其文云：（夫含）灵镜觉，凝寂迭代。照周群邦，感垂应物。利润当时，泽潭机季。慨不邀昌辰，庆锺播末。思恋灵福，同拟状金石。冀瞻容者加只虔，想象者增忻悕（或为怖）。生生资津，十方齐庆。颂曰：灵虑巍凝，悟岩鉴觉。寂绝照周，蠢趣澄浊。随像拟仪，瞻资懿渥。生生邀益，十方同沐。”
“专业！”周围的游客们发出一阵赞叹，目光中充满了对这段晦涩文字的好奇。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游客挠了挠头，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是啊，这古文字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啸风也无奈地附和道。
“这个？也罢，我就试着为诸位解释一下。”盘玉男子放下手中的玉饰，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好！”宇辰兴奋地拍了拍手，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盘玉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逐句解读：“这碑刻于景明四年四月六日所造。原石‘灵’字前的两个字已经模糊不清，殷宪先生说他见过大同市博物馆最早公布的材料，径直释为‘夫含’二字，想来是有根据的。虽然‘含灵’这个解释似乎并非尽善尽美，但我们姑且就按照这个说法来理解。”
“有道理。”赵导点头表示赞同。
“‘含灵镜觉，凝寂迭代’。”盘玉男子的声音沉稳有力，“意思是说，有生命、有心识的众生，如同影子映照在明镜之中，幡然大悟，这个过程已经经历了千劫万世。”
“‘照周群邦，感垂应物’。”他继续说道，“佛菩萨的智慧光明，如同日月星辰般普照世间无数的国度与土地。佛因为众生的善根而心生感动，于是应缘而来，垂示教法于众生万物，引导他们走向佛道。”
“解释得太好了！”宇辰忍不住再次赞叹。
“‘利润当时，泽潭机季’。”盘玉男子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佩，“这是说，佛陀以世间众生自利利他的功德与利益，润溉于当时的世界。而在佛陀寂灭之后，其恩泽如同江河湖海一般，让无边无际的众生都能广泛地获得修行的机缘。”
“‘慨不邀昌辰，庆锺播末’。”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发愿人比丘尼昙媚，以及撰文、书丹的人，都深深感慨自己未能与佛陀同时代，亲自聆听教诲。这是否在隐喻太武帝灭法前后的艰难处境，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了。但他们也为自己能够在博大精深的佛理庇佑之下，得以由已知之事推知未知之事而感到庆幸。”
梦瑶凝视着石碑上那些历经风霜的刻痕，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时间的共情：“可以想象，当年发愿造像的比丘尼昙媚，在看见石碑的那一刻，心中怀着怎样的虔敬。”
赵导缓缓点头，顺势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历史图景：“据史籍记载，景明年间，由于寺院经济过度膨胀，僧尼用度奢靡，已逐渐影响到国家财赋与民生。为此，朝廷曾推行一系列禁令，严格限制立寺、造像与度僧——这便是佛教史上所称的‘景明之禁’。”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正是在这样紧缩的环境下，像昙媚这样的佛门弟子，依然借造像题记之机，倾心追忆几十年前文成帝复兴佛法的盛世‘昌辰’。她们在金石之上铭刻的，不仅是信仰，也是一种无声的坚守与回应。因此，这段题记不仅在弘扬教义，更深一层地，它成了当时佛教徒在压力之下寄托愿心、延续法脉的历史见证。”
“原来如此……这不仅是许愿，更是某种形式的发声。”陶兄若有所思地接话。
正是：溯鲜卑，裂云开魏阙，饮马阴山，挥鞭大漠，道武奠基，太武拓疆，六镇兵销燃星火，迁都易服融胡汉，太和改制启新章，却叹河阴血浪涌，权臣频易主，东西裂变终成烬，空余邙山夕照，洛水寒烟，述说那百年霸业，几度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