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辰一直安静地听着大家的讨论,此时点了点头,总结道:“所以,这座墓的价值,就像赵导说的,在于它提供了一个非常具体、非常鲜活的‘切片’。它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异域物件,也不是纯粹的中原形制,而是一个有机的混合体。通过它,我们几乎能触摸到那个时代平城社会的某种心态:自信、开放、务实。对自己传统的‘房子’(仿木构)有依恋,对新的信仰元素(佛教相关)和外来艺术形象(武士)也坦然接纳,并巧妙地整合进一套完整的丧葬仪式中。它为‘民族融合’这个词,添加了温度、色彩和细节。”
赵导满意地听着大家的交流,最后补充道:“大家说的都很好。宇辰提到了‘心态’,这很重要。考古发现很多时候不只是补史之缺,更是探心之微。吕续墓就像一颗时空胶囊,公元456年某个冬日,一群人为亲人营造永恒家园时的审美选择、信仰观念和世界观。而我们今天在这里的讨论,正是尝试去解开这个胶囊,呼吸一口一千五百多年前的空气。”
那位中年工匠师傅望着屏幕上斑斓的石椁,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笑,低声道:“手艺传神,魂就活着。这位吕续,还有当时的雕工画匠,怕是想不到这么久以后,还有这么多人围着看,琢磨他们吧。”
他们久久站立,无人再说话。灯光下,砂岩的颗粒显得清晰可辨。那坚硬的石头,被匠心巧妙地点化成木质的柔软与结构逻辑;那冰冷的葬具,却散发着“家”的温热希冀。四根八棱柱,稳稳地托起一片石质的屋檐,遮护着其后幽暗的“后室”。那里面曾安放着尉迟定州的遗骸,如今已空,但石椁本身,成了一个更永恒的容器——它容纳了一个时代的风貌,一种文化的选择,一份跨越生死的、对安宁居所的执着向往。
廊柱之间,吹过的已是来自平城时代的风,带着黄土的气息,混杂着匠人的斧凿声、家族成员的悲泣,以及对另一个世界近乎质朴的营造想象。
一座石椁,就是一个微缩的宇宙,停驻在生与死的门槛上,向我们这些千年后的过客,无声地展示着:何以安身,何以立命,何以在永恒的时间面前,构筑一座不会倾颓的“家”。
一行人又来到一玻璃展柜前。
“明堂遗址出土,咱们夏天来去过明堂的。”宇辰指着展柜里的一方灰瓦,侧头对梦瑶说。
玻璃上映出他专注的脸,和身后啸风、陶兄他们凝神的身影。
梦瑶点点头,没说话,目光却像被那瓦片上隐约的刻痕吸住了。周遭博物馆的光线是经过计算的柔和,均匀地洒在那些跨越了一千五百年的石碑、瓦当、造像上,空气里有种沉静的凉意,仿佛是时光本身在散发幽微的气息。
刚才那位手盘温玉的男子,指尖摩挲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荡开清晰的回音:“看魏碑,不能只盯着龙门、云峰。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残瓦,才是那股雄浑书风的源头活水。”
边上那位容颜清丽的女子,眸子亮得惊人。
宇不又由得又看了过去,梦瑶瞪大眼睛狠狠地盯着宇辰,等宇辰看到梦瑶的神情时连忙看向展品。
宇辰的目光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石质的粗砺与厚重。
“韩弩真妻王亿变墓碑”,北魏兴安三年(454)。它出土于雁北师院的工地,静默地躺在那里,仿佛还沾着新世纪第一个年头考古探方的泥土。
“《韩弩真妻王亿变碑》,” 手盘温玉的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石高44厘米,宽24厘米,其上为圆弧形,有双龙交尾戏珠螭首。下为‘平国侯韩弩真妻碑’八字篆额,为魏晋常见的具有装饰意味的倒薤篆。”
宇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薤篆?我好像听过薤叶篆,不过也不太懂。”
“薤,乃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叶细长。” 那位容颜清丽的女子轻声解释,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般,清雅脱俗,“而薤叶篆字体修长,上密下疏的结体,使之若薤叶倒飘,所以,按‘钦定’的说法,所谓‘薤叶篆’应叫‘倒薤篆’才对。”
男子点点头,继续说道:“倒薤篆可以使人想起当时纤巧绮丽的文风,更使人想起北魏佛像的苗条的身躯和飘逸的衣折。比如,‘妻、候’等这些字的笔画和北魏浮雕皇后礼佛图的衣折,用的是同一种手法。似乎吴道子的莼菜条或兰叶描就是渊源于此,这里书画的确有一脉相通之处。”
“佩服!”宇辰赶紧称赞,语气中满是敬佩。
“涨知识了!”一旁的啸风也高兴地说,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男子听了宇辰的话,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将玉放在掌心,缓缓转动,继续说道:“碑文9行,凡63字。史载,韩麒麟卒于太和十二年(488年),享年五十六,则其生于太武帝延和二年(433年)。王亿变卒于文成帝兴安三年(454年),享年六十二,则其生年为道武帝登国八年(393年),比韩麒麟长40岁,应与韩麒麟之父韩瑚是一代人。韩弩真夫妇就该是西入平城的第一代韩氏人物。”
“上面写的是什么?”陶兄好奇地问道。
男子摇着头,仿佛在背诵一首古曲,缓缓念道:“维大代兴安三年,岁次鹑火,春正月己亥朔廿六日,冥大幽州范阳郡方城县民,平远将军,平国侯韩弩真故妻王亿变,春秋六十有二,寿终。故建立斯碑以记之耳。”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叫好,厅内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宇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对历史的敬畏与对文化的热爱交织在一起,久久无法平静。
正是:溯鲜卑,裂云开魏阙,饮马阴山,挥鞭大漠,道武奠基,太武拓疆,六镇兵销燃星火,迁都易服融胡汉,太和改制启新章,却叹河阴血浪涌,权臣频易主,东西裂变终成烬,空余邙山夕照,洛水寒烟,述说那百年霸业,几度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