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导解释:“ 对的,这是典型的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交股式铁剪。它靠铁片的弹性开合,虽然不如现代剪刀省力,但已是当时重要的纺织和日常工具。从这些细节,我们可以拼凑出更完整的北魏生活画面——他们不仅骑马射箭,也纺织裁衣,有丰富的物质生活。”
啸风赞叹地说:“ 彩绘陶案几,这个好像之前讲过了。赵导,听了这么多,感觉北魏人真是既保留了自己的传统,又吸收了好多外来文化?”
赵导高兴地说:“总结得非常到位!这就是北魏平城时代的魅力所在。从这些陶樽、石砚、帐钩、剪刀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单一脸谱化的游牧王朝,而是一个多元、包容、正在剧烈融合与创新的时代。它们从地下沉睡千年醒来,在今天向我们静静诉说:历史正是在交流与融合中,不断向前发展的。”
博物馆里光线柔和,时间仿佛在玻璃展柜的阻隔下变得缓慢而黏稠。
赵导在一排不起眼的灰陶砖和石刻前停下脚步,示意啸风、陶兄和梦瑶靠近些。
练书法的宇辰,对“字”有着天然的敏感,早已悄无声息地凑到了最前面,目光灼灼。
“来,看看这些‘地下的书信’。”赵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将千年时光徐徐铺开的魔力。他手指轻点,落在一块字迹粗粝的砖铭拓片上——“叱干渴侯冢”,天安元年(466)。“这是最早的之一。‘冢’,这个字很有分量。早期拓跋部南下,勋贵亡故,不少人采用‘野葬’或简葬,不起坟茔。但这块砖铭,特别是这个‘冢’字,宣告了一种变化:我于此地,留有标记,此乃我魂灵永驻之丘。这是身份的确立,也是部族葬俗向中原‘筑坟为冢’传统靠拢的萌芽。”
宇辰的呼吸微微屏住,他看到的不仅是刀劈斧凿般的北魏体势,更仿佛看见了一个鲜卑武将的家族,在黄土坡上郑重埋下这块砖,如同钉下一枚命运的界桩。
赵导移动脚步,来到“申洪之墓铭”(472)和“杨众庆墓砖铭”(484)前。“时间稍晚几年,习俗就在加速演变。看,称呼从‘冢’变成了‘墓’。‘墓’字更内敛,更趋近中原的表述。申洪之墓铭提到他‘遂筑堂于平城桑乾河南’,杨众庆更是明确‘葬于平城南十里’。他们不再是荒野中的孤魂,而是进入了规划好的家族或区域墓地,有了明确的‘地理坐标’。这背后,是孝文帝改革前夜,平城作为都城,其秩序与礼制对丧葬文化的深刻浸润。”
陶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啸风则努力在脑海中勾勒着平城郊野墓群渐次的景象。
梦瑶轻轻感叹:“好像他们正在努力找到一种既不忘根本,又能被这片新土地接纳的方式,来安放自己。”
“说得好。”赵导赞许道,随即引他们看向“屈突隆业墓砖铭”(490)。太和十四年,这正是迁都洛阳(493)的前夕,变革已如箭在弦。“这位屈突隆业,墓砖在七里村出土。这个时期,很多墓志开始出现强烈的‘乡关之思’,即便身葬平城,心却系着代北或凉州故地。一块砖,刻不下太多字,但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浓缩的故土山河。”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元淑墓志”(508)的展板前。此时北魏已迁都洛阳多年,但元淑这位宗室成员,依然归葬于平城(大同)东王庄。“看,这已是标准的墓志铭文体,青石镌刻,洋洋洒洒,记述世系、功勋、卒葬时地。规制完备,书法也从容精到许多。从粗糙的‘冢’砖到这方煌煌墓志,我们看到的是一条完整的轨迹:从鲜卑旧俗,到胡汉杂糅,最终汇入中原丧葬典制的主流。而‘平远将军’墓砖、‘高琨墓志’以及那些不知名的‘长安人口口’,则是这条轨迹上或清晰或模糊的点,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葬俗的浩瀚星图。”
赵导总结道:“葬俗之变,实为心史之迁。他们用什么称呼死亡(冢、墓、殡),如何记录身份,选择何处长眠,都在无声地诉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认同何种秩序。这些砖石,是写给黄土与时间的最后呈辞。”
宇辰听得完全入了迷。他的目光在不同时代的字迹上游走,那已不仅仅是结体、用笔的书法分析。在“叱干渴侯”的雄浑方折里,他感受到的是游牧血脉的贲张与定位的渴望;在“元淑”的雍容气度中,他体会到的是一种文化融合后的沉淀与规范。每一个字,都像一扇微小的窗,推开便是那个时代的罡风、黄土、乡愁与荣光。他仿佛能看见无数工匠、书吏、哀伤的家属,在砖石上一笔一画地镌刻,将个人的生死,汇入历史的长河。
那一刻,宇辰觉得,自己临摹的不是静止的碑帖,而是流动的、充满温度的生命与时代。这些墓志,不仅是考古的标本,更是沉默却震耳欲聋的史诗,而每一个字,都是这首诗里,最凝练、最沉重的音符。他站在展柜前,久久没有挪动,心思早已飞越时空,与那些古老的刻痕对话去了。
一行人转身向前走,便能看到那具来自北魏的尉迟定州墓石椁,宛如一座微缩的宫殿,沉静地矗立在时光的阴影中。
石椁是静止的,而那静默里,却仿佛有风穿过一千五百年的回廊。
赵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玻璃展柜与现世之间的无形屏障:“2010年9月,阳高县王官屯镇,一个普通的电建工地,沉睡地下的它重见天日。砂岩的质地,让它不同于后世皇家陵墓的华丽,却独有一种北地的浑朴与坚实。”
陶兄身体微微前倾,他现在对这些非常感兴趣,以至于对细节有种本能的执着。
“赵导,”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思索,“‘尉迟’这个姓氏,明显是北方鲜卑族的姓氏。这具石椁的形制,却是完全汉化的木构建筑样式——前廊后室,面阔三间,硬山顶这本身,就是一段鲜活的民族融合史啊。”
正是:溯鲜卑,裂云开魏阙,饮马阴山,挥鞭大漠,道武奠基,太武拓疆,六镇兵销燃星火,迁都易服融胡汉,太和改制启新章,却叹河阴血浪涌,权臣频易主,东西裂变终成烬,空余邙山夕照,洛水寒烟,述说那百年霸业,几度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