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原来如此!”梦瑶感叹道,“古人的生活智慧真的体现在了每一个细节里。一件小小的陪葬模型,不仅告诉我们他们用什么家具,还告诉我们他们是怎么使用的,甚至连坐姿和当时的审美风尚都一并展现了出来。”
“说得好!”之前那位中年男子又转了回来,赞许地看着她,“所以说,考古学的魅力就在于此。我们通过这些沉默的文物,去拼凑和还原那个早已逝去的时代,去感受古人的呼吸和温度。这件小小的曲足案,就是我们与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北魏先民,进行的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昏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巨大的展板上,梦瑶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眼前一亮,凑近了些,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哇,赵导,快看!又是一幅宴饮图壁画。虽然这个主题我们看过不少,但这幅的保存状况也太好了吧!色彩这么鲜艳,人物的神情和动作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画上去一样。”
赵导闻声走了过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故事性,“它的发现过程还挺有意思的,是2008年4月,在大同富乔垃圾发电厂的建设工地上——也就是原来的南郊区仝家湾村南边——意外发现的一座北魏墓群里,从9号墓里发掘出来的。最珍贵的是,墓里有明确的题记,北魏和平二年,也就是公元461年。”
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的陶兄,听到这个年份,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和平二年……那正是文成帝拓跋浚在位的时候,北魏平城时代的鼎盛期。有这样确切的纪年,就像是给这幅画盖了个‘出厂日期’的印章,对于研究当时的社会生活和艺术风格,价值就不可估量了。”
赵导笑着点头,用手指向壁画的中心:“说得好。我们来看画本身。这幅画占据了整个墓室的北壁,是墓主人来世世界的核心。您看画面最上方,这位端坐于宏伟屋宇之下的,就是墓主人。画师特意将他画得形体高大,气宇轩昂,以此来彰显他在阳间的尊贵地位和权力。他身下的长案上,杯盘罗列,仆人们正忙碌地准备着丰盛的宴席,一派奢华安逸的景象。”
他的手指缓缓向东移动,声音也变得愈发激昂:“但真正的精华,在这边!——胡人乐伎杂耍图。这在中原墓葬壁画里可是相当罕见的。您看这个表演的核心,一个叫‘缘幢’的杂技。中间这个壮硕的男子,是典型的西域胡人相貌,卷发高鼻。他右手叉腰,左手竟然稳稳地扶着一根立在自己额头上的长杆!光是这个基本功,就足以震撼全场了。”
梦瑶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天哪,这太危险了!他额头不疼吗?而且杆上还有四个孩子!”
“是啊,”赵导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惊叹,“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你看这四个孩子,在高空中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下面两个并排站在一根横竿上,只用单手攀着主杆,身体却完全舒展,像两只展翅的鸟儿;再往上,一个孩子正手脚并用,灵巧地向上攀爬;最顶上那个最惊险,他用腰腹力量紧紧抵着杆顶,整个身体头朝下倒垂下来,四肢舒展,仿佛在拥抱天空!旁边还有一个人张开双臂,似乎是在做保护,但在那个高度,更多的是一种姿态。这不仅仅是技巧,更是对生命极限的挑战。”
他的手指继续滑动,“除了这个惊心动魄的杂技,周围还有几位胡人乐师在伴奏,你看,有人在弹琵琶,有人在吹横笛,还有人在跳舞助兴。这些乐器和舞蹈,都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最后,赵导总结道:“所以你看,这幅壁画就像一扇窗,一下子为我们打开了一千五百多年前北魏平城的社会风貌。这种充满异域风情的胡人乐舞、杂技表演,已经不是宫廷里偶尔为之的稀罕节目,而是像这位墓主人一样的上层社会,在举办宴会时,用来招待宾客、彰显品味的日常娱乐项目。它雄辩地证明了,在北魏的都城平城,来自西域的文化和艺术,已经突破了地域和民族的界限,深度融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成为了当时社会文化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啸风凑近观察壁画中人物动作,“和之前的陶俑一样,这杂技幢杆的描绘太生动了!杆上四幼童的姿态各不同,平衡与张力十足。旁边还有专人保护……说明这种表演在当时已经专业化。墓葬中出现如此热闹的宴乐杂技画面,或许也反映了墓主人生前喜好宴游、追求死后世界仍享乐舞的愿景。”
梦瑶轻叹:“刚才在别的墓室看的宴饮图大多模糊,这幅却连人物表情、衣纹都清晰可辨……尤其是那个双手上举、紧张保护孩童的男子,神态捕捉得太细腻了。整个画面既有庄重的仪式感,又有活泼的生活气息,仿佛能听见琵琶声、喝彩声,闻到酒食的香气……”
晓萱若有所思,“我注意到一点:这壁画出自垃圾发电厂工地……一个当代的民生工程,却意外揭开了1600年前的生活片段。历史就这样层层叠叠地埋在脚下。这些胡人孩童表演的杂技,或许就像今天的街头艺术或剧场演出,是当时人们娱乐生活的一部分——古今对照,人们对‘精彩表演’的喜爱,似乎从未变过。”
赵导带着大家移步到旁边的另一块巨大展板前,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如果说刚才的《宴饮图》是北魏贵族生活的‘室内篇’,那么接下来这幅,就是他们的‘户外篇’了。”
他指着壁画,缓缓说道:“这幅《北魏狩猎图》,和刚才那幅宴饮图是‘同胞兄弟’。它同样是2008年4月,在大同富乔垃圾发电厂的工地上,从同一个北魏墓群的9号墓里发掘出来的。题记也完全一样,是北魏和平二年,公元461年。”
正是:溯鲜卑,裂云开魏阙,饮马阴山,挥鞭大漠,道武奠基,太武拓疆,六镇兵销燃星火,迁都易服融胡汉,太和改制启新章,却叹河阴血浪涌,权臣频易主,东西裂变终成烬,空余邙山夕照,洛水寒烟,述说那百年霸业,几度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