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差归反差,专业学习上,林小满一如既往地投入和严谨。法医学院的课程进度很快,理论课之后,便是更加贴近真实工作的实践训练。
这天上午,是《法医病理学》的第一次实体解剖观摩与操作课。地点在医学院那座标志性的、常年散发着淡淡福尔马林气味的解剖楼。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林小满和同学们换上无菌手术服,戴上口罩、帽子和手套,走进那间宽敞明亮却气氛凝重的解剖实验室时,空气中那种混合了消毒水、福尔马林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还是让每个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
实验室中央是两排不锈钢解剖台,此刻还空着。教授是一位神情严肃、头发花白的老法医,姓周。他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台下这些年轻而紧张的面孔。
“同学们,”周教授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在开始之前,我们必须明确一点。我们即将面对的,不是‘物品’,也不是简单的‘教具’。他们曾是鲜活的生命,是父母,是子女,是我们社会中曾经的一员。他们,或者他们的家人,出于对医学事业的无私奉献,或者因为种种原因无人认领,最终选择或将遗体捐赠给医学院,用于教学和科研。他们的奉献,是你们未来成为合格法医、乃至任何医学领域工作者的基石。”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庄重:“所以,在每一次操作前,保持敬畏,心怀感恩。现在,请全体起立,为我们即将接触的‘大体老师’,默哀一分钟。”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所有人肃立,低头。林小满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敬意。她想起叶子姐说过的话,也想起自己选择这条路的初心。
默哀结束。周教授示意几位助教和自愿帮忙的男生:“去准备室,将‘大体老师’请出来。小心,平稳。”
几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跟着助教走向隔壁的准备室(与太平间相连)。很快,他们两人一组,用特制的担架车,小心翼翼地推着覆盖着白布的遗体,走了进来。白布下的轮廓,清晰可见。
尽管隔着白布,但那种视觉冲击和心理压力,还是让不少学生脸色发白。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男生,在看到第一具遗体被安放在解剖台上的瞬间,呼吸骤然急促,脸色由白转青,身体晃了晃,竟然直接向后倒去。
“有人晕了!”
“快扶住他!”
旁边同学七手八脚地扶住这个晕血的男生,助教连忙过来,和另一个同学一起将他搀扶了出去。这个小插曲让实验室里的气氛更加紧绷,不少女生也紧紧抓住了同伴的胳膊。
林小满也感到胃部微微抽搐,手心有些出汗。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教授的动作。
遗体被平稳放置在解剖台上,白布被轻轻揭开。暴露在无影灯下的,是一具完整的、皮肤呈灰黄色、略显干燥的成年男性遗体。没有想象中的恐怖面容,更像是一具沉睡的、失去了所有生命信号的雕塑。这反而让林小满稍微镇定了一些。
“今天,我们不进行系统解剖,重点是观察和理解尸体现象(postorte changes),特别是早期尸体现象。” 周教授走到解剖台旁,戴上橡胶手套,声音清晰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尸体现象是推断死亡时间、死亡原因、死亡时体位甚至是否移尸的重要依据。它从死亡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他首先指向遗体背部及低下部位(如腰、臀、腿后侧)皮肤上出现的暗紫红色斑块:“看这里,这就是尸斑(livor ortis,又称尸僵)。人死后心脏停止搏动,血液循环停滞,血液因重力作用,坠积于尸体低下部位血管内,从而在皮肤上显现出边缘不清的斑痕。”
“尸斑并非瞬间形成。通常死后1-2小时开始出现,最初是云雾状、条块状,界限模糊。3-6小时开始融合成片,颜色加深,但指压可褪色(血液尚未完全凝固于血管)。6-12小时,尸斑发展进入扩散期,血管内的红细胞破裂,血红蛋白溢出,浸润到血管周围组织,此时指压不易完全褪色。12-24小时以后,进入浸润期,尸斑完全固定,指压不褪色,即使用力压迫,颜色也不再消失。”
他一边说,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尸斑处按压演示,果然,在某些区域按压后颜色能部分消退,某些区域则毫无变化。
“根据尸斑的发展分期、颜色、分布位置,结合环境温度,我们可以对死亡时间做一个初步的、非常重要的推断。比如,如果尸斑仅出现在背部,且指压易褪,提示死亡时间可能在6小时以内,且死后未被移动过。如果尸斑出现在身体侧面,而尸体呈仰卧位,则提示死后可能被翻转移动过。”
接着,他又讲解了尸僵(rigor ortis)的形成机制和时序:“尸僵是由于死后肌肉细胞内的atp(能量来源)耗尽,肌动蛋白和肌球蛋白结合形成僵硬的肌动球蛋白,导致肌肉僵硬、关节固定。通常死后1-3小时从小肌群(如下颌、颈部)开始出现,4-6小时扩展到全身,12-16小时达到高峰,持续24-48小时后,按出现顺序开始缓解。”
他轻轻活动遗体的下颌和肘关节,感受其僵硬程度。“尸僵的出现和缓解同样具有时间指示意义,且受环境温度影响显着。温度高,进程快;温度低,进程慢。”
然后,他提到尸体冷却(algor ortis):“这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但早期规律性较强。在常温(20c左右)下,死后最初几小时,体温下降速度约为每小时05-1c。10小时后减慢。当然,这受到环境温度、尸体衣着、体型胖瘦等多种因素影响,需综合判断。”
他还简要提及了局部干燥(如角膜混浊)、自溶等早期变化。
“除了时间,尸斑的颜色也能提供信息。”周教授示意大家注意尸斑的色调,“鲜红或樱红色的尸斑,提示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或氰化物中毒,因为血液中形成了碳氧血红蛋白或氰化血红蛋白。灰褐色的,可能见于氯酸钾或亚硝酸盐中毒。当然,颜色也受环境温度和死亡过程影响,比如冻死者尸斑也可能鲜红。”
讲解完毕,周教授开始示范如何进行规范的体表检验,从头部到脚趾,不遗漏任何可能存在的损伤、疤痕、纹身、针孔等。他的动作专业、细致、充满敬意。
“现在,两人一组,对你们面前的‘大体老师’,进行系统的体表检验和记录,重点观察和描述尸斑的特征。”周教授下令。
林小满和梁永青分在一组。她们走到分配给她们的另一张解剖台前,上面是一具女性遗体。互相鼓励地看了一眼,林小满深吸一口气,率先拿起记录板和笔。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和“记录”上,而不是“恐惧”上。她仔细描述尸斑的分布范围(主要在背侧和下肢后侧)、颜色(暗紫红)、指压反应(部分区域可褪,部分固定),估算可能的分期。程度,检查角膜,记录体表特征……
最初的生理不适,在高度专注的专业任务中,渐渐被压制。她仿佛进入了一种特殊的状态,眼前的遗体不再仅仅是一个令人畏惧的死亡象征,而是一个需要被仔细阅读、蕴含着重要信息的“客体”。她能听到自己清晰的记录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旁边梁永青同样努力保持镇定的呼吸声。
当一堂课结束,再次为“大体老师”盖上白布,集体鞠躬致谢后,走出解剖实验室,接触到外面正常的阳光和空气时,林小满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双腿也有些发软。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闯过一关的充实感。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可能还会有很多这种事、甚至更令人不适的解剖和检验。但正如周教授所说,唯有怀着敬畏和科学的态度,才能穿越死亡的迷雾,为生者找寻真相。而她,已经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