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最好的疗愈剂，也是最强效的适应良药。
一个星期的刻意调节、规律作息、强迫自己从最初的视觉冲击中抽离，再加上林小伟变着花样做的清淡又营养的饭菜（避开了所有红色和形状容易引起联想的食物），林小满的状态终于慢慢恢复了。
她开始能正常吃下米饭和蔬菜，继而能接受一些味道浓郁的酱菜，再到能小口吃下哥哥特意炖得烂熟的、看不出原本形态的红烧肉。胃口的恢复，也带动了精神的回暖。那具肿胀的尸体和那颗异常心脏的画面，虽然还会在不经意间闪过脑海，但带来的不再是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恐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敬畏的平静。她甚至开始能在笔记本上，冷静地复盘那天观察到的解剖步骤和叶子他们的分析逻辑。
“法医这行，没有点异于常人的心理素质，还真干不了。”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明媚的初夏阳光，轻声对自己说。但语气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更坚定的决心。
拿起手机看了看日期，距离高考还有——23天。
鲜红的数字刺入眼帘。对于大多数高三学子来说，这已经是最后冲刺的读秒阶段。空气中弥漫的焦灼感，即使隔着窗户，似乎也能渗透进来。林小满想起教室里那些埋头苦读的身影，想起王斌专注的侧脸和越摞越高的习题册。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好像有几天没见到他了？保送后的生活被法医知识和自我调节填满，竟然忽略了时间的流逝，也忽略了那个约定了要一起去京市的人。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正是“王斌”。
林小满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接通电话：“喂？”
“小满，”王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但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家吗？”
“在。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出来走走？今天天气不错。”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骑车过去接你。”
林小满几乎没有犹豫：“好。我下楼等你。”
“嗯，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林小满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但眼底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倦意。她换上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白色开衫，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清爽又简单。
下楼时，王斌已经到了。他依旧骑着那辆蓝色的小龟王电动车，静静地停在楼前的树荫下。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背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书包，应该是刚结束自习。看到林小满出来，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倦意却真诚的笑容。
“等很久了？”林小满走过去。
“没有，刚到。”王斌摇摇头，然后从电动车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个头盔——不是之前那个粉白猫爪的，而是一个全新的、哑光质感的粉红色头盔，款式简洁大方。
林小满一愣，指着头盔：“这是你新买的？”
“嗯。”王斌点点头，耳根微微有点泛红，但语气很自然，“对啊，特意给你买的。那个猫爪的太卡通了点，这个颜色你应该也喜欢吧？而且防护性更好一些。”
特意给她买的。林小满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和暖意。她接过头盔，入手轻盈，内衬柔软，粉红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柔。
“喜欢。”她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王斌似乎松了口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喜欢就好。来，戴上吧，我帮你调整一下。”
他自然地接过头盔，微微俯身，帮林小满戴好，仔细地扣好下巴的卡扣，又调整了一下松紧带，动作轻柔而专注。两人离得很近，林小满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清爽汗味，还能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和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她的脸微微发热，幸好藏在头盔里。
“好了，上车吧。”王斌长腿一跨，坐上电动车。
林小满侧身坐稳，手习惯性地扶住了后面的货架。
“坐稳了。”王斌提醒一声，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他们没有去往常的公园或商业街，而是沿着街道，慢慢骑向了贯穿津城的母亲河——海河。傍晚时分，暑气稍退，河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拂过来，格外舒爽。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碎成点点金光。河边的步道上，有不少散步、跑步、遛狗的人，充满生活气息。
王斌找了个僻静些的河堤边停好车。两人并排走在河边的石板路上，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河水轻轻拍打堤岸的声音，远处轮船的汽笛声，以及微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这几天怎么样？” 还是王斌先打破了沉默，侧头看着她，“听说你这几天一直去警局学习法医知识”
，！
林小满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嗯，去了。亲眼看的解刨。”
王斌脚步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一丝担忧：“我去小祖宗，你胆子是真大。那场面能受得了？”
“一开始确实不行。”林小满很坦白，声音平静，“刚进去看到尸体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腿都有点软。后来强迫自己看他们的操作，看他们怎么分析，才慢慢把注意力从‘尸体’本身转移到‘寻找答案’的过程上。” 她苦笑了一下，“不过后遗症挺严重的，好几天吃不下饭，看到肉就想吐，晚上也睡不踏实。”
王斌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满是心疼：“何必这么逼自己。以后大学里会系统学的。”
“不一样的。”林小满摇摇头，目光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提前看看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样子，挺好的。至少让我知道，我选的这条路，到底是什么样的。害怕、恶心，都是真实的反应，但”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王斌，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亮，“叶子姐说，尸体见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了。不是麻木，是学会用专业的眼光去看待，把情绪和职业分开。我觉得，我正在学着适应。”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但王斌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经过淬炼的坚定。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理想色彩的憧憬，而是一种看清了现实困难，却依然选择向前的沉稳力量。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心疼，也有一种“她真的在飞速成长”的感慨。
“你总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王斌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林小满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问道：“你呢？最后这二十几天，是不是特别难熬？”
提到这个，王斌脸上也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嗯，强度很大。每天就是刷题，改错，背知识点，循环往复。教室里气氛也绷得很紧，有时候感觉空气都是凝滞的。不过，习惯了也就好了。目标明确，反而没那么焦躁。”
他简单分享了一下最近的复习计划，重点攻克哪些薄弱环节，模拟考的分数波动，还有和几个同学组队互相抽查知识点的趣事。林小满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给出一点自己的小建议（虽然她不用高考了，但学霸的经验还在）。两人就像最默契的战友，交流着彼此“战场”上的情况。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转为深蓝，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河中，仿佛另一条流淌的星河。河风越来越凉，带着夜晚的气息。
“时间不早了，”王斌看了看手表，快十点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林小满扶着货架，看着王斌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夜风将他白色的t恤吹得紧贴在身上。这二十几天，他一定很辛苦吧。为了那个“京市见”的约定。
车子在林小满家楼下稳稳停住。
林小满跳下车，取下那个粉红色的头盔，递给王斌：“今天谢谢你，王斌。出来走走，感觉好多了。”
王斌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摇摇头：“不客气。你好好休息，别太累，虽然不用高考了，但学法医更耗神。”
“知道啦，王斌老师！”林小满故意拖长了语调，笑着挥挥手，“那我上去了，你也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
她转身，刚要走入楼道。
“小满。”王斌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小满回头：“嗯？怎么了？”
昏暗的路灯光线下，王斌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表情，但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郑重：
“那个可以拥抱一下么？小满。”
林小满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车辆声，楼道里感应灯熄灭的轻微“啪嗒”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她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咚咚，咚咚，撞着耳膜。
愣神过后，她的心情奇异地迅速平静下来。脸颊依然有些发热，但眼神却变得坦然。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王斌面前，然后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实实在在地，环抱住了他的腰，将脸靠在了他略显单薄却温暖的胸膛上。
王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但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些许颤抖地，收紧手臂，将她稳稳地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没有过多的用力，却充满了青春独有的干净气息和相互支撑的温暖。林小满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和自己一样有些不规则的心跳。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带来一点微痒的触感。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五六秒。
林小满先松开了手，往后退开一小步，抬起头，看着王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眼睛，轻声说：
“高考加油。”
王斌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缓缓放下，脸上的表情从怔愣转为巨大的喜悦和坚定。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却无比清晰：
“嗯，加油。”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京市见。”
林小满笑了，笑容在夜色里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好，我等你。”
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快步走进了漆黑的楼道。脚步声噔噔噔地向上，很快，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王斌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晚风吹拂着他发热的脸颊和急速跳动后渐渐平复的心脏。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刚才被她拥抱过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暖的触感和淡淡的、属于她的清新气息。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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