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了夏,津城的暑气黏糊糊地糊上来,老式楼房没空调的缺点暴露无遗。于是,津城老百姓(至少是住这种老楼的)夏天一项重要的“纳凉仪式”开始了——白天敞着入户门,只关一道纱窗门。
过堂风一穿,嘿,别说,还真比闷在屋里强点儿,还省电。一时间,从一楼到六楼,但凡家里有人的,几乎家家户户白天都敞着门,纱门后影影绰绰,传来各家各户的电视声、聊天声、炒菜声,混杂着楼道里流动的、不那么凉爽但总归有点流动的空气,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市井夏日图。
唯独二楼孙家,把这“传统”发扬光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们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从清早到深夜,除了晚上睡觉那会儿,基本就没怎么合拢过!永远是大敞四开,连纱门都懒得拉严实,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我们家没秘密,我们家热闹,我们家……声音大!
这声音,可不是一般的动静。
先说孙大娘。老太太精神头十足,与时俱进,迷上了直播带货。她那部老年机音量向来是拉满的,于是,整个上午到下午,楼道里(主要是二楼区域)都回荡着主播声嘶力竭、语速飞快、充满魔性煽动力的呐喊:
“家人们!最后十单!错过拍大腿!原价999,今天在我直播间,只要99!不是199,不是299,就是99!九十九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三、二、一!上链接!给我冲!”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还自带循环播放效果(因为大娘会反复看同一个商品的推广片段)。林小满有时候在家背政治“矛盾普遍性与特殊性”,耳边飘来的却是“纯棉透气不起球”,差点没给整串了。
孙大嫂呢,也不甘示弱。这位是短视频和追剧的狂热爱好者。手机音量?那必须也是最大档!于是,紧跟着直播带货的喧嚣,各种魔性bg、夸张的笑声、剧里的爱恨情仇对话(通常还是倍速播放的)、以及她本人跟着剧情或哭或笑或骂的评论,无缝衔接地加入“楼道交响乐”。
“哈哈哈这女配太茶了!” “哎呦喂男主眼睛是不是瞎!” “这个视频笑死我了……(接着是短视频里罐头笑声)”
最绝的是那小祖宗。通常在这种双重“听觉轰炸”下,孩子会哭得更加卖力,声调更高,持续时间更长。而孙大娘和孙大嫂,一个沉迷于“抢购”,一个沉浸在“剧情”里,往往任由孩子在一旁干嚎,偶尔才不耐烦地吼一嗓子:“别哭了!再哭揍你!”——这通常只能让哭声暂时中断几秒,然后以更大的分贝反弹回来。
整个白天,二楼就像开了个免费的、声音杂乱无章的“多媒体体验中心”,音量全开,欢迎(强迫)所有路过或待在家里的邻居“欣赏”。
等到晚上,男主人孙大哥下班回来,新的“乐章”又开始了。孙大嫂嫌屋里烟味大(虽然她自己刷视频的声音污染不比烟味小),不让他在家里抽烟。于是,孙大哥的“吸烟区”就挪到了楼道里,正好,门开着,“换气”方便。
这位爷,往楼道杂物堆旁的小马扎上一坐,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然后便是绵长而浑浊的呼气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咳嗽:“咳——嗬——呸!”
那咳嗽声,听得人揪心。林小伟有一次跟林小满吐槽:“听他这咳嗽,感觉他那肺里头,跟搅和水泥似的,除了沙子就是石头块儿,没一块好地方了。” 吐痰的声音更是响亮,瞄准墙角或干脆就是地面,“啪”一声,留下一个个湿漉漉、黏糊糊的“小圆疙瘩”,在昏暗(灯坏了)的楼道里,成了潜在的“地雷”。
抽烟的间隙,孙大哥也不闲着。手机音量照样拉满,刷的不是带货和电视剧,而是各种扭着大腚、穿着倍儿少、滤镜开到模糊的娘们儿跳舞视频。
那动次打次的音乐和油腻的评论声,混杂着烟味和痰腥气,弥漫在狭小的楼道空间里。
要么,就是开黑打游戏。
瓮声瓮气的骂街声顿时升级:“我操!你会不会玩?辅助你他妈瞎啊?看不见人?……傻逼队友!举报!都他妈举报!” 脏话连篇,激情四射,从晚上七八点吃完饭开始,能一直持续到深夜。期间,他还会因为抽烟、吐痰、拿啤酒(啤酒也放在楼道杂物堆上)等原因,进进出出家门七八趟,每一次开关门(虽然很少关严实)都“哐当”作响,每一次脚步都沉重如山。
这么折腾下来,通常得到夜里十二点半以后,这位“楼道山大王”才算是筋疲力尽(或者是手机没电了),趿拉着拖鞋,“哐当”关上门(这次是真关了),回家睡觉。楼道里才能获得短暂的、满是烟蒂痰迹和电子噪音“余韵”的宁静。
自打孙家搬来,楼上楼下其他几户邻居,夏天再也没敢敞过门。为啥?这楼道简直成了“生化污染区”加“噪音集中营”!烟味、痰腥、剩饭馊味(他们有时直接把垃圾袋放门口)、还有各种高分贝的声响混在一起,谁还敢开门“纳凉”?那不是纳凉,那是找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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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楼下那盏声控灯,坏得都透着股“孙氏特色”。其实灯泡就是普通的白炽灯泡,坏了换个新的就行。可为啥一直没人张罗换呢?邻居们私下里也议论过。
“不是不想换,是供不起啊!”住三楼的李婶儿曾跟林小伟倒过苦水,“小伟你是不知道,那灯啊,在孙家来之前,是好的!可自打他们来了,好家伙,那灯就没灭过!你想啊,他们家那个闹腾劲儿,孩子哭大人喊,直播游戏骂骂街,有点动静那灯就亮,亮一整晚!那灯泡寿命能长吗?换一个,没两天,准保又憋了!这谁受得了?简直成了给他们家专用的‘长明灯’!”
更绝的是,孙家为了省自家电费(可能也觉得屋里闷),夏天最热的时候,干脆把家里的小折叠桌搬出来,摆在本来就不宽敞的楼道里,一家几口围坐着吃饭、喝小酒!你想那老楼楼道才多宽?一边堆满了他家舍不得扔的“破烂江山”,另一边再摆个桌子坐几个人,上下楼的邻居只能侧着身子,紧贴着墙,从他们身后那点狭窄的缝隙里艰难挤过去。一边是杯盘狼藉、酒气熏天、大声喧哗,另一边是杂物霉味、蟑螂乱窜,那场面,堪称“行为艺术”。
吃完喝完,残羹冷炙、空酒瓶、油腻的塑料袋,往往就堆在门口或干脆扔在楼道角落,好几天不收拾。苍蝇嗡嗡,异味弥漫。
一开始,也有邻居试图组织一下,大家平摊点钱,多买几个灯泡备着,坏了就换,起码楼道亮堂点,安全。
提议得到了除孙家外几乎所有邻居的默许或支持。灯泡才几个钱?大家都图个方便亮堂。
可这好事,一到孙家这儿,就算彻底吹灯拔蜡了。
那天,牵头的一楼赵叔刚敲开孙家那扇常年敞开的门,还没说两句,孙大娘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箭步蹿到门口,双手叉腰,头发丝儿都快竖起来了,嗓子尖利得能划玻璃:
“还找我们家要钱?!动我棺材本儿了知道嘛?!我就没吃过这亏!凭嘛让我们出钱?那灯是我们家弄坏的嘛?啊?!”
屋里,孙大嫂一听“要钱”俩字,立马抱着孩子也冲了出来,仿佛抱着尚方宝剑,直接把哭闹的孩子往赵叔身上凑:“找我们家要钱?要嘛钱?!我们家有孩子知道嘛?!吓着我们孩子我跟你玩命!”
孩子被这阵势一吓,哇哇大哭,口水鼻涕蹭了赵叔一身。
正巧这时,楼上楼下有邻居下班回来,路过二楼。这下可好,孙家婆媳的表演欲瞬间达到顶峰。
孙大娘拍着大腿就“哭”开了:“哎呦喂——快来看看啊——欺负人了啊——欺负我们娘们儿家家的啊——找我们要钱没天理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孙大嫂也配合着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比孩子哭声还大。
那嘴皮子,横的竖的都能使,黑白道理全让他们家占了。老实巴交的赵叔哪见过这泼妇骂街加“碰瓷”的阵势?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得得得,不要了不要了,我自己换,我自己换行了吧!” 说完,逃也似的窜回了自己家。
等晚上孙大哥醉醺醺地回来,听说了这事(经过婆媳俩添油加醋的版本),那还了得?一点不压事,反而觉得自家受了天大的委屈,站在楼道里,借着酒劲就开骂了,瓮声瓮气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共振,震得人耳膜疼:
“谁尼玛找我们家要钱来了?!啊?!欺负人是吗?出来!看我不打你bk的!我们搬这老破小区来,图的就是不交物业费!自由!懂吗?看楼底下那划线车位了嘛?我连车位费我都不交!我就那么停!怎么滴?!有种你他妈把我车砸了!出来!傻逼!”
得,这事儿不仅没解决,反而成了孙家炫耀其“彪悍”和“不吃亏”的又一资本。拿不讲理当光荣,天天挂在嘴上。
家里头也不消停。媳妇儿跟婆婆为点鸡毛蒜皮能对着掐半天;爷们儿回来喝了酒,又能跟媳妇儿掐起来;媳妇儿气得带孩子出门遛弯,爷们儿转头又能跟自己亲妈吵得不可开交。关上门在家吵嫌不过瘾,必须敞着门,让全楼道“评理”;楼道里吵还不过瘾,急了就一家三口转战楼底下马路边上,继续喊,继续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真真是“臭现世包”啊。
慢慢地,整栋楼,从一楼到六楼,就没有不膈应、不厌恶孙家这一户的。
其讨厌程度,甚至超过了之前林小满住院时,那个蛮不讲理、嫌别人吵的同病房老头。
那老头顶多是自私,孙家这是全方位的“污染”和“侵略”,窜闲话、骂黑街、占便宜、扰民、不讲卫生、蛮横无理……集各种劣习于一身。
有人可能问了:他们家就这么王道?就没人敢管?没人敢惹?
唉,这话怎么说呢。不是不敢,是不值得。
用邻居们私下议论的话说:那不就是“狗烂儿”(天津话,指地痞无赖、滚刀肉)吗?你跟“狗烂儿”较什么劲?打架?赢了不光彩,输了更憋屈,搞不好还被黏上,后患无穷。林小满这种“有仇当场报”的暴脾气,都选择绕道走,懒得搭理。为啥?
因为跟这种人矫情两句,你自个儿都会觉得,这行为,属于是捧着狗屎尝咸淡——纯粹是给自己找恶心,打心里就觉得,真他妈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