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后炮撂下电话,那张长脸吓得差点缩成一张饼。他鞋都没换,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心里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祖宗哎,可千万别真出人命!王小虎你个瘪犊子,让你吃点苦头,没让你直接给人送走啊!
一路狂奔到河边平房,老远就看见牌摊老板四仰八叉趴在地上,姿势标准得像跳水失败的蛤蟆。王小虎蹲在旁边,正用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老板的胳膊,一脸茫然加无辜,配上他那身行头和尊容,活像刚从哪个古墓里爬出来、对现代社会充满好奇的千年干尸。
“虎子!”马后炮冲过去,气都没喘匀,“这这怎么回事?!”
他刚靠近,一股浓烈到具象化的、混合型生化武器的味道就霸道地钻进了鼻腔。
“呕——!”
马后炮一个急刹车,猛地向后跳开两步,下意识捏住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卧槽!虎子!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啊?!你你几天没洗澡了?”
王小虎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涣散,想了想,掰着脏兮兮的手指头算:“好像从上回见了你以后,就就没洗过?”
马后炮脑子里“嗡”一声,那张长脸瞬间拉得更长了,写满了难以置信:“卧槽!半个月?!你他妈半个月没洗澡了?!你是在这屋子里搞生化实验呢?!”
他这才仔细打量王小虎:头发油腻得能炒菜,一缕一缕打着绺贴在头皮上;脸上除了灰就是油,胡子拉碴间还沾着点疑似食物残渣的东西;身上那件原本是白色的t恤,现在呈现出一种灰黄泛黑的暧昧色调,胸口还有几块可疑的深色污渍;最要命的是那股味道,层次丰富,前调是汗馊,中调是脚臭,尾调是某种食物腐败混合体味的神秘气息,持久不散,攻击性极强。
“我我不是没条件嘛”王小虎有点委屈,指了指屋里,“你给找这‘精装豪宅’,它没上下水啊!”
马后炮无言以对,只能捏着鼻子,屏住呼吸,凑过去查看牌摊老板。还好,人只是吓晕了,胸口还有起伏。
他使劲掐老板的人中,又拍脸。
“呃嗬”牌摊老板悠悠转醒,眼皮颤抖着睁开一条缝。眼神起初是茫然的,随即聚焦到蹲在旁边的王小虎脸上——
“妈呀!又来了!”老板吓得一激灵,手脚并用往后蹭,屁股在地上犁出两道沟,“鬼!有鬼!他啃我脑瓜子!马后炮!你找的这什么房客?!是个僵尸啊!”
“李哥!李哥!冷静!活人!是活人!”马后炮赶紧按住他,指着王小虎,“你看清楚!这是人!我兄弟!王小虎!之前电话里跟你提过,暂时借住这儿!”
牌摊老板(李哥)惊魂未定,仔细瞅了瞅。阳光底下,王小虎虽然埋汰,但确实有影子,眼睛也会眨巴。他喘着粗气,惊疑不定:“真真是活人?那他刚才咋从后面抱我?还‘哎呦’?还那味儿”
王小虎讪讪地解释:“李哥,对不住啊。我睡桌子上,早上迷糊,没站稳,伸手想扶东西,不小心抱住你了。磕着你后脑勺了,我牙现在还疼呢”他说着咧开嘴,让李哥看自己门牙——倒是没掉,但牙龈有点红。
误会解除。李哥拍着胸口顺气,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王小虎身上瞟,鼻子不自觉地皱起——没办法,味道实在太顶了。
马后炮把王小虎拉到一边,低声问:“虎子,你这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王小虎一五一十说了:摆牌摊,挣点小钱,买烧饼咸菜,没地方洗澡
马后炮听得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本意是让王小虎吃点苦,清醒清醒,没想到直接给整成荒野求生了。
“李哥,”马后炮转向已经爬起来的牌摊老板,赔着笑脸,“你看,我这兄弟也是落难了。之前不知道你回来这么早这房子,你看”
李哥摆摆手,心有余悸地又看了王小虎一眼,尤其是那身味道源:“马兄弟,不是俺不讲情面。你这兄弟唉,他也确实不容易。但这房子,俺还得接着做牌摊生意。他住这儿不是个长久事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他这这卫生状况,万一引来防疫站的,或者把客人熏跑了,俺这生意也没法做了。”
话说得在理。王小虎自己也臊得慌。他点点头,对马后炮说:“老马,李哥说得对。我不能老这么着,也不能给你和李哥添麻烦。我我再找地方。”
马后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王小虎:“虎子,先拿着。找个澡堂子,好好搓搓,再吃顿正经饭。工作工作慢慢找。”
王小虎看着那两张红票子,没接。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用,老马。我自己能行。这半个月,我也挣了点。就是就是没顾上收拾自己。你放心,我肯定不给你丢人。”
他转身,走进那间“精装豪宅”,把自己的破旅行包拿出来。想了想,又把那床大白窗帘叠好,放回里间床垫上。最后,他对着李哥和马后炮鞠了个躬:“李哥,对不住了,吓着您了。老马,谢了。我走了。”
说完,他拎着包,转身,沿着那条坑洼的土路,慢慢地走了出去。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单薄,有点狼狈,但腰杆挺得笔直。
马后炮看着他走远,心里酸溜溜的,那张长脸上难得没了嬉皮笑脸。
“你这兄弟,”李哥在旁边咂咂嘴,“是个硬骨头。就是忒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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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虎拎着包,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溜达。
离开了河边,离开了那间破平房,他忽然有点茫然。去哪?不知道。能干嘛?不知道。
工作简历?他现在背着“疑似窃贼”的黑锅,哪家公司敢要?回出租屋?跟晓雯的冷战还没结束,自己这副鬼样子回去,算什么?而且,他心底那股“要证明自己”的倔劲还在死撑着。
走累了,就在马路牙子边上坐下。包放身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球鞋,鞋头都快磨穿了。
正是上午,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路过,瞥见他垂头丧气、衣衫褴褛(其实只是脏和皱)、胡子拉碴的样子,脚步顿了顿,从菜篮子里摸出一个五毛钱硬币,轻轻放在他脚边的地上,叹口气,走了。
王小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又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跑过,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扔下,然后像完成什么任务似的,蹦跳着跑开。
接着,一个边走边玩手机的年轻人,顺手把几个一毛的钢镚丢了过来,硬币在地上叮当作响。
最绝的是一个被奶奶牵着手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手里拿着半张吃剩的芝麻饼。她走到王小虎面前,眨着大眼睛,把饼递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你饿吗?给你吃。”
王小虎彻底懵了。
他抬头,看着脚边散落的硬币、纸币,还有小女孩手里那半张饼,一股热血“噌”地冲上头顶,脸瞬间涨得通红(虽然被污垢掩盖不太明显)。
好么!拿我当要饭的了?!跟林小婵那丫头当初那个小乞丐一个待遇了!
“我不是”他想解释,但大妈走远了,小学生跑没影了,年轻人戴着耳机根本没听见,小女孩的奶奶连忙把孩子拉走,还低声教育:“别乱给,脏”
王小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马路牙子上弹起来,也顾不上那点钱了(主要是面额太小,捡起来更丢人),拎着包,逃也似的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太丢人了!太他妈憋屈了!
他急需冷静一下,也需要照照镜子。刚才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看见路边有个公共洗手间,他低头钻了进去。
男厕没人。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下。他双手接了一捧,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带走了一些燥热和难堪。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块布满水渍、照人有点变形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像鸟窝,脸上水渍混着污垢流下几道沟壑,胡子野蛮生长,眼神里满是疲惫、委屈,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王小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忽然,他咧开嘴,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笑了。
“小虎,”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有点回音,“你挺不错的。”
“虽然被停工了,被冤枉了,没地方住了,还被人当要饭的了”他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倒霉事,数着数着,自己都觉得好笑,“但是,你是个好人。你没偷没抢,靠自己摆摊挣饭吃,没去求爷爷告奶奶,没干缺德事。”
“没关系!”他提高音量,像是给自己打气,“不就是没地方去了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他卡了一下壳,想起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歪词,顺嘴接上,“老子上铁路!”
“加油,虎子!”他握了握拳头,对着镜子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以后你能成功的!你和超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把裤衩穿里头了!等老子把裤衩穿外边那天,吓死你们!”
一通自我催眠式的喊话下来,他感觉胸口的郁结散了不少,心情莫名好了很多。果然,人有时候就得自己给自己灌点鸡汤,哪怕是馊的。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怎么看也整理不出人样的t恤,昂首挺胸,准备走出洗手间,迎接新的(倒霉)一天。
有打对过的洗手间出来一个男的。
小虎也懵逼,转过头一看,卧槽。刚才自己在女厕所待半天?怎么没人告诉我一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