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柏淋市地下三层，代号“熔炉”的主维修车间。
车间里灯火通明，机械的轰鸣声、金属的碰撞声、电弧的嘶鸣声交织成一首工业交响曲。二十七个维修工位中的二十一个都在工作，受损的坦克、装甲车、防空炮被拆解、修复、重组，像一具具正在接受手术的钢铁巨兽。
而在最深处，编号27的特殊工位，是整个车间里唯一安静的区域。
王尔站在一台被拆开的引擎前，左眼戴着放大镜目镜，右手握着精密的激光校准器。他的工作服上沾满了机油和金属粉末，脸上有道被飞溅碎片划出的血痕，但他浑然不觉。
他面前的引擎属于“朔夜”装甲车，团队的第一辆载具，此刻正躺在升降台上，车体右侧装甲有一个巨大的撕裂口，那是白天战斗中一只“腐囊翼魔”留下的。
引擎已经拆解得差不多了。王尔花了四个小时，一点点将这台德国二战时期的v8柴油机分解成三百二十七个零件，清洗、检查、修复或更换。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步骤：重新组装。
【王尔技师，您已经连续工作十九小时。系统检测到您的生理指标下降，建议休息四十五分钟。】车间的主控ai发出提醒，声音是合成女声，带着某种刻意的温和。
“不用。”王尔头也不抬，声音因长时间不喝水而沙哑，“还有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离黎明还有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离“最终兵器”发射还有三小时三十三分钟。
离最终的生死，还有不到四小时。
【您正在修复的“朔夜”号装甲车，在当前战局中的战术价值评估为：低。系统建议优先修复重型坦克或防空单位。】ai继续建议。
“我知道。”王尔说，手里动作没停，“但它是朔夜。”
就这一句话，没有更多解释。
ai沉默了。它不理解“朔夜”对这四个人的意义——那不仅仅是一辆装甲车，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是卡呐利驾驶过的，是承载着最初记忆的钢铁方舟。
王尔继续工作。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个零件的安装角度、每一颗螺丝的扭矩、每一处垫片的厚度，都在他脑中精确计算。他进入了一种特殊的状态——“心流”，这是辉霜冽曾经形容过的：完全沉浸在当下任务中，外界的一切干扰都被屏蔽，时间感扭曲，只有手、眼、脑与机械的完美协同。
他哼起歌来。
调子很轻，几乎听不见，是《多啦a梦》的主题曲。这是他维修时的老习惯，穿越前就有，穿越后也没改。奇怪的是，那些复杂的德国机械似乎很吃这一套——至少在他哼歌的时候，故障率会低一些。
车间入口处，一个年轻学徒犹豫地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个零件箱。他叫小林，十七岁，是王尔最近收的徒弟，有机械天赋但经验不足。
“师师傅。”小林怯生生地开口。
王尔停下哼歌，但没回头：“说。”
“东区三号工位，那辆t-55的变速箱，我们按图纸装好了，但测试时还是有异响”小林的声音越来越小，“能请您去看看吗？”
王尔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像能透视金属内部的结构。
“图纸第几页，步骤几？”
“第、第23页，步骤7到9。”
“同步环装反了。”王尔直接说，“步骤7的图示是镜像，你们没看备注的小字：此视图为从输出轴方向看。拆了重装。”
小林愣住：“就就这样？”
“不然呢？”王尔已经转回去继续装引擎，“机械不会骗人。错了就是错了，对了就是对了。去。”
小林连忙鞠躬跑开。
王尔继续哼歌，继续组装。v8柴油机的八个气缸被依次装回，活塞、连杆、曲轴，一切都严丝合缝。他想起穿越前，自己也是个机械宅，最喜欢看各种发动机拆解视频，在模拟游戏里组装虚拟机械。那时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些知识会用来在末日里修坦克。
真他妈荒诞。
但也真他妈带感。
凌晨四点零五分。
引擎组装完成。
王尔启动测试程序。柴油机在无负载状态下运转，声音平稳有力，转速表稳定在怠速区间。他盯着仪表盘看了两分钟，确认没有异常震动、没有异常噪音、没有泄漏。
完美。
【引擎性能测试通过。】ai确认，【输出功率恢复至出厂标准的103，燃油效率提升7。】
王尔点点头，开始将引擎吊装回“朔夜”号的车体。这个过程需要精确到毫米的定位，任何偏差都会导致传动系统异常磨损。他亲自操作吊车控制杆，一点点将五百公斤重的引擎降入引擎舱。
就在引擎即将就位时——
车间突然剧烈震动。不是地震那种有规律的晃动，而是某种撞击。巨大的、沉闷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撞击。
！工具架上，扳手、螺丝刀、零件叮叮当当掉落一地。一盏照明灯闪烁了几下，熄灭。车间的警报系统被触发，刺耳的蜂鸣声响起。
【警告：检测到地下异常震动。震源深度约十五米，距离本车间直线距离八十米。震动频率分析与已知变异体“蚀铁兽”
王尔的手停在控制杆上。
蚀铁兽。
那种能在地下掘进、以金属为食、皮糙肉厚的怪物。之前在东山矿区遇到过，但那里距离柏淋市有二十公里，它们怎么可能挖到这里？
除非
王尔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尸潮的地面部队在正面施压，空中部队在上方牵制，而地下的蚀铁兽，则负责从内部突破。
三路进攻。
它们比人类想象的要聪明。
“小林！”王尔吼道，“带所有人去避难区！快！”
小林正在帮其他人固定摇晃的设备，听到喊声愣住：“师傅，那你——”
“我修完这个就走。”王尔已经继续操作吊车，“执行命令！”
车间里的其他维修工开始撤离。大部分人朝出口跑去，但有几个老技工犹豫着看向王尔。
“王尔技师，一起走吧！车可以下次再修！”
“没有下次了。”王尔头也不回，“黎明前必须让朔夜能动起来。你们走。”
老技工们对视一眼，咬咬牙，最终还是撤离了。他们知道王尔的脾气——一旦决定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车间里只剩下王尔一个人，还有二十七台半修复状态的载具。
震动再次传来，这次更近、更强烈。
天花板开始掉落灰尘和碎水泥。一根通风管道从连接处松脱，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上。但王尔的手依然稳，吊车控制杆的微调旋钮在他指尖转动，引擎缓缓下降，最后半厘米——
卡住了。
引擎舱的某个固定支架在刚才的震动中变形了，挡住了引擎的安装位置。
王尔骂了句脏话，关掉吊车，跳下控制台。他抓起一把液压扩张钳，爬到引擎舱旁边，试图将变形的支架撑开。
震动越来越频繁。
【警告：震源距离缩短至五十米。预计三分钟内抵达本车间下方。建议立即撤离。】ai的声音难得地急促起来。
“闭嘴。”王尔咬着牙操作扩张钳，液压杆发出吱嘎声，变形的金属被一点点撑开，但速度太慢。
他需要更多力量。
王尔环顾四周，看到了工位旁的移动式液压冲床。他冲过去，将冲床推到引擎舱旁，调整冲头位置，对准变形支架。
启动。
“砰！”
五吨的冲击力让整个车架都震动了一下。变形支架被冲开，但同时也产生了一道新的裂纹。
顾不上了。
王尔跑回吊车控制台，继续下降引擎。这次顺利了，引擎稳稳落入舱位。他立刻开始紧固螺栓——十六颗14高强度螺栓，每一颗都需要特定的扭矩。
一颗。
震动。
两颗。
天花板裂缝扩大。
三颗。
地面隆起。
四颗。
【警告：震源抵达本车间正下方！检测到多个生命信号！它们要上来了！】
王尔没有停。
五颗。
六颗。
七颗。
车间中央的地面突然炸开。混凝土碎块和钢筋像喷泉一样向上喷射，一个巨大的、暗褐色的头颅从破口处探出——那是蚀铁兽，但比之前见过的更大，头部直径超过两米，布满矿脉般的金属纹路，嘴里是螺旋状的利齿。
它发出低沉的咆哮，震得车间里所有玻璃制品同时碎裂。
王尔手一抖，第八颗螺栓没拧到位。他骂了一声，退出来重拧。
蚀铁兽完全爬出地面。它的体长超过八米，像一条放大了千倍的钢铁蠕虫，但身体两侧长着数十对粗短的附肢，末端是锋利的挖掘爪。它的皮肤在车间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那是常年吞噬金属后形成的生物合金外骨骼。
怪物转动头颅，没有眼睛，但头部前端有一圈感应器官，此刻全部对准了王尔的方向。
它闻到了金属的味道。
也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王尔技师！立即撤离！】ai几乎是尖叫了。
“还有八颗螺栓。”王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手里的扭矩扳手稳定转动，“九秒一颗，六十四秒。你能帮我争取六十四秒吗？”
ai沉默了一瞬。
然后，车间的自动防御系统启动了。
天花板上，六台原本用于焊接的机械臂突然改变姿态，末端的焊枪喷出高温等离子焰流，射向蚀铁兽。同时，地面滑出四个自动炮塔——那是王尔之前设计用于车间安保的20毫米机炮，本来是防人类小偷的，现在用来防怪物。
炮塔开火。
炮弹打在蚀铁兽的外骨骼上，溅起火星，但大部分被弹开。这怪物的防御力远超预期。
蚀铁兽被激怒了。它甩动身体，一尾巴扫飞了两个炮塔，撞在墙上变成废铁。另外两个炮塔继续射击，但只能勉强拖延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尔拧紧第九颗螺栓。
十颗。
十一颗。
蚀铁兽冲向工位。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一台机械臂试图阻挡，被它一口咬住，螺旋状的利齿将钢铁像纸一样撕碎。
十二颗。
十三颗。
怪物已经冲到工位十米外。另一台机械臂从侧面撞击它的头部，短暂地让它偏转方向，但机械臂也被撞断了。
十四颗。
十五颗。
蚀铁兽调整姿态，再次冲来。这次没有机械臂能阻挡了。它张开口器，对准王尔和“朔夜”号。
王尔拧紧第十六颗螺栓。
完成了。
他按下引擎启动按钮。
“朔夜”号的v8柴油机发出咆哮，排气管喷出黑烟。仪表盘亮起，所有系统自检通过。
王尔跳进驾驶舱——没有顶盖，因为车体上部还没装回去，但他不在乎。他挂挡，踩油门。
“朔夜”号从升降台上冲下来，在最后一刻躲开了蚀铁兽的扑击。怪物咬空了，利齿在混凝土地面上犁出深沟。
王尔驾驶装甲车在车间里疾驰。他没有武器——主炮和机枪都拆了在维修——但他有速度，还有对这车间地形的熟悉。
蚀铁兽转身追击。它体型大，在狭窄的车间里转弯不便。王尔利用这一点，驾驶“朔夜”号在工位和设备之间穿梭，一次次与怪物的攻击擦肩而过。
但这样拖不了多久。
车间只有一个出口，而那个出口现在被蚀铁兽挖出来的大洞挡住了——洞里有更多动静，第二只、第三只蚀铁兽正在爬出来。
“ai，”王尔一边操纵装甲车躲开扫来的尾巴，一边说，“启动‘熔炉协议’。”
【确认启动？熔炉协议将引爆车间内所有燃料和易爆品，产生温度超过三千度的爆炸火焰，持续十五秒。本车间将被彻底摧毁。】
“确认。”
【倒计时：三十秒。请尽快撤离。】
王尔没有撤离。
他驾驶“朔夜”号冲向车间深处，那里有一个特殊区域——精密零件库。库房里有他从战前设施、铁砧镇战利品、以及系统兑换中获得的所有最珍贵的零件和材料：特种合金、精密轴承、电子元件、还有他私藏的一些“玩具”。
比如，那个他偷偷设计、用边角料制造的“多炮塔末日坦克”的模型核心。
那是他的梦想之作。穿越前，他就在游戏里设计过多炮塔坦克，但现实中有太多限制。穿越后，有了系统提供的技术和材料，他终于能把它从概念变成现实——至少是模型级别的现实。
模型的核心是一台微型聚变反应堆的模拟装置，虽然不能真的产生聚变，但内部的能量储存单元蓄积了相当于五吨tnt的能量。那是他用实验室的边角料一点点攒出来的，本来想等战争结束后，作为礼物送给辉霜冽——一个象征“我们可以造出任何东西”的纪念品。
现在，它将成为炸弹。
王尔停下车，冲进零件库。他找到那个模型——半米见方的金属方块，表面布满管线接口和散热片。他抱起它，很重，超过五十公斤。
“朔夜”号掉头，冲向车间出口方向。
倒计时：十五秒。
蚀铁兽们已经全部爬出来了，三只，堵在出口处。它们似乎意识到王尔想逃，开始合围。
倒计时：十秒。
王尔没有逃。
他驾驶“朔夜”号，反而加速冲向最大的那只蚀铁兽——最初出现的那只。
怪物张开巨口，准备将装甲车整个吞下。
倒计时：五秒。
王尔猛打方向。“朔夜”号一个急转弯，从怪物嘴边擦过。在交错的瞬间，王尔用尽全力，将怀里的模型扔进了怪物张开的口中。
倒计时：三秒。
王尔踩死油门，“朔夜”号撞破车间侧面的一扇维修小门，冲了出去。
倒计时：一秒。
他冲出车间，冲进外面的通道，然后——
世界变成了白色。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超出了听觉范围。王尔只感到一股炽热的冲击波从背后推来，“朔夜”号像玩具一样被抛起，撞在通道墙壁上，翻滚，最后底朝天停下。
王尔被甩出驾驶舱，撞在墙上。他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剧痛传来，嘴里涌出铁锈味的液体。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车间方向。
整个“熔炉”车间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火球，正从地下向上膨胀，吞没了一切。火焰是蓝色的，温度高到连钢铁都在瞬间汽化。三只蚀铁兽在火焰中心扭曲、熔化、蒸发。
冲击波还在扩散。通道的墙壁开裂，天花板坍塌，管道断裂喷出蒸汽和冷却液。
王尔躺在瓦砾中，看着那毁灭的景象。
他做到了。
保护了“朔夜”号——至少车能动起来了。
干掉了三只蚀铁兽——地下威胁暂时解除了。
只是
他咳嗽，咳出血沫。视线开始模糊，疼痛变得遥远。他知道自己伤得很重，可能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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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呐利走了。
凯卫尔走了。
现在轮到他了。
只是有点遗憾，没看到黎明，没看到“最终兵器”发射，没看到战争结束，没看到辉霜冽成为真正的领袖，没看到琳娜完全变成人类，没看到柏淋市繁荣起来。
没看到自己设计的“多炮塔末日坦克”真的被造出来。
王尔艰难地伸手，摸向工作服的内兜。那里有一个数据存储器，里面是他所有的设计图、维修笔记、还有那辆梦想坦克的完整蓝图。
他握住存储器，用最后的力量，将它插进自己的个人终端——那是系统配发的设备，一直戴在他手腕上。
“系统”他声音微弱，“接收数据备份”
【检测到大规模数据流。正在接收】
【接收完成。包含：坦克设计图x47，机械维修手册x132，特种装备蓝图x19，以及】
【是否上传至柏淋市中央数据库？】
“上传”王尔闭上眼睛，“然后告诉辉霜冽”
他停顿了。
要说什么呢？
说兄弟我先走一步？太俗。
说好好照顾琳娜？他知道辉霜冽会的。
说把坦克造出来？那是肯定的。
最后，他笑了。
“告诉他下次团建别选末日了太累”
手腕上的终端亮起微光，表示数据已上传。
王尔的呼吸渐渐微弱。
他想起穿越前，四人在网吧通宵后，清晨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卡呐利饿得不行，非要去找早点摊。凯卫尔说太早了还没开门。辉霜冽说回去泡面。而他，王尔，默默地从背包里掏出四包压缩饼干——他总是备着这些，以防万一。
“卧槽大王你居然带这个！”卡呐利抢过一包，“不过总比没有强。”
四人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啃着压缩饼干，看着太阳从高楼后面升起。
那时的阳光很暖。
饼干很干。
但他们都在笑。
王尔嘴角弯起，最后的意识沉入黑暗。
通道的另一端，脚步声急促传来。
是琳娜。
她在市政厅感觉到了地下的剧烈爆炸和能量波动，第一时间冲了过来。她跑得很快，白发在身后飘动，红瞳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她看到翻倒的“朔夜”号，看到坍塌的通道，看到躺在瓦砾中的王尔。
“王尔！”她冲过去，跪在他身边。
没有回应。
琳娜伸手探他的颈动脉。很弱，几乎感觉不到。她又把手放在他胸口，感受心跳——微弱，间隔越来越长。
“不要”琳娜的眼睛睁大，“不要死”
她的双手开始颤抖。她试图用自己那种异化能力，变出触手状的修复组织，伸进王尔的伤口，想要修补断裂的肋骨和内脏。但她的能力主要是战斗和变形，对精细的医疗修复并不擅长。
“坚持住我去找医生”琳娜想要抱起他，但王尔伤得太重，贸然移动只会加速死亡。
“系统！”琳娜抬头，对着空气喊——她知道系统能听到，“救他！用积分！多少都可以！”
【扫描目标生命体征】
【伤势评估：重度颅脑损伤，多发性肋骨骨折伴内脏破裂，失血性休克。】
【可选用医疗方案：】
【1 纳米医疗机器人注射（价格：8000积分）。
【2 生物组织快速再生舱（价格：积分）。
【3 意识数据化备份与克隆体转移（价格：积分）。，但转移后的人格连续性无法保证。】
【柏淋市当前可用积分：0（已全部预支）。】
“预支！再预支！”琳娜喊道，“辉霜冽能预支，我也能！用我的生命，用我的能量，什么都行！”
【您的生命形式特殊，无法作为抵押物。且‘战争债券’协议仅对指挥官辉霜冽开放。】
【很遗憾，无法提供治疗。】
“不”琳娜跪倒在地，双手抱住王尔逐渐冰冷的身体，“不应该是这样他还没看到黎明他还没”
她突然想起什么。
王尔教过她修东西。有一次，她不小心弄坏了一个收音机，王尔没有责备她，而是耐心地教她怎么拆开、怎么找到故障点、怎么焊接断线。
“机械很诚实。”王尔当时说，手里拿着电烙铁，“你认真对待它，它就会认真工作。人其实也一样。”
“人？”琳娜不懂。
“嗯。你真心对别人好，别人也会真心对你好。这叫等价交换。”王尔笑了笑，“不过也不绝对。有时候你付出了，不一定有回报。但如果不付出，就一定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付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王尔想了想，“因为有些东西，比等价交换更重要。比如责任。比如承诺。比如不想看到重要的人难过。”
琳娜现在明白了。
她不想看到辉霜冽难过。
不想看到这座城市失去又一个守护者。
所以她要救王尔，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红瞳开始发出强烈的光芒。身体表面的皮肤浮现出复杂的纹路——那是她作为“蚀骸聚合体”原始宿主时的能量回路。虽然寄生虫意识被抹除了，但这副身体的基本能力还在。
其中之一，就是能量转移。
她可以将自己的生命力、能量、甚至部分“存在”，转移给另一个生命体。
代价是：她会变弱，可能会退化，甚至可能消失。
但没关系。
琳娜双手按在王尔胸口，闭上眼睛。她体内的能量开始涌动，沿着手臂流入王尔的身体。她的白发开始失去光泽，皮肤变得透明，身体轮廓开始模糊。
王尔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断裂的骨头接合。
破裂的内脏修复。
颅内的出血被吸收。
但他的心跳，还是没有恢复。
因为最关键的——生命之火，已经快要熄灭了。
“还不够”琳娜咬牙，释放更多能量。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就在她即将耗尽所有能量时——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琳娜睁开眼，看到辉霜冽站在她身后。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坚定。
“够了，琳娜。”辉霜冽说，“停下。”
“可是——”
“停下。”辉霜冽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琳娜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停止了能量输送。她瘫倒在地，身体变得几乎透明，虚弱得连手指都动不了。
辉霜冽蹲下身，检查王尔的情况。伤口都愈合了，但人还是没醒，心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系统，”辉霜冽的声音沙哑，“刚才那种方案三意识数据化备份，现在还能做吗？”
【目标大脑尚未完全死亡，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立即执行。且再次提醒：人格连续性无法保证。克隆体重新激活后，可能只有部分记忆和性格特征与原来相同。】
“做。”辉霜冽说，“积分从我债务里扣。”
【确认。启动意识扫描与备份程序。】
【扫描中】
【检测到目标大脑活动极度微弱，正在提取可读取的记忆数据】
辉霜冽握住王尔的手。那手很冷，像金属一样冷。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最后，他只是低声说：“大王，坚持住。我们还没一起造出那辆多炮塔坦克呢。你答应过的。”
【意识数据备份完成。已上传至柏淋市中央服务器，加密存储。】
【目标生命体征消失。】
【王尔技师，确认死亡。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辉霜冽闭上眼睛。
他维持着握手的姿势，很长时间没有动。
通道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琳娜微弱的呼吸声。
然后，辉霜冽轻轻放下王尔的手，站起身。他脱掉自己的外套，盖在王尔身上，遮住了那张平静的脸。
“系统，”他说，“记录。”
【请讲。】
“柏淋市机械总工程师王尔，于今日凌晨，在地下维修车间遭遇蚀铁兽袭击。为保护关键装备‘朔夜’号装甲车，为阻止地下威胁扩散，启动自毁协议，与三只蚀铁兽同归于尽。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完成了所有重要技术数据的备份，其中包括一件对未来至关重要的设计。”
辉霜冽顿了顿。
“他的牺牲，确保了黎明决战的后勤基础。他的遗产，将继续守护这座城市。”
【记录完成。将列入柏淋市英烈档案。】
辉霜冽转身，看向虚弱的琳娜。他蹲下，将她轻轻抱起。琳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对不起”琳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救不了他”
“你尽力了。”辉霜冽说，“现在，保存你的力量。黎明快到了，我们还需要你。”
他抱着琳娜，走向通道出口。
走到一半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尔躺在那片瓦砾中，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再见，兄弟。”
辉霜冽低声说，然后转身，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