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的秋天来得早,刚进九月,风里就带了凉意。
静宜轩比清晏殿大,却也冷清得多,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燕珏很快派了人来,两个宫女,一个太监,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做事规矩,但从不与你多话。
自从那日见过皇帝,宫里再没提册封的事,你就象一件被暂时搁置的物件,安置在这偏僻的宫殿里,无人问津。
锦兰倒是松了口气:“公主,这样也好,至少安稳。”
安稳吗?你心里并不这么觉得。
南梁皇宫的氛围很奇怪,表面上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你能感觉到那种紧绷,象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送饭的太监有时会多说两句,比如哪位大臣又被召进宫了,哪位皇子又在御前伺候了。
你安静地听,不插话。
知道得越多,越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微妙。
燕彻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如今已不能起身,朝政由宰相和几位重臣代理,但几位皇子都在暗中较劲。
大皇子燕景来得最勤,每日必到养心殿请安,有时一待就是半天。
三皇子燕晟则常与武将走动,宫里宫外都有他的人。
五皇子燕昀年纪最轻,生母只是个美人,本应最没希望,却因皇帝的偏爱而成了变量。
至于七皇子燕珏……
你想起那张银色面具,还有面具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很少露面,但每次出现,宫里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那种避让里,有敬畏,也有恐惧。
十月初七,夜里下了场雨。
雨声淅沥,敲在瓦片上,吵得人睡不着,你披衣起身,推开窗。
院子里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廊下灯笼的光,泛着细碎的金色。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响。
你心里一紧,正要关窗,就听见更远处传来号角声,沉闷、绵长,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宫门处的号角,非紧急情况不会吹响。
“公主!”锦兰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外面好象出事了!”
你示意她噤声,仔细听。
脚步声越来越密,还夹杂着呼喝声、惨叫声,空气中隐隐有血腥味飘来。
“把门闩上。”你冷静地说,“灯都熄了。”
锦兰手忙脚乱地去熄灯,两个值夜的宫女也醒了,吓得抱在一起发抖。
你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但远处的宫道上,火光晃动,人影憧憧。那些影子跑得飞快,手里都拿着兵器。
兵变。
这个词突然跳进你脑子里。
你想起大周历史上那些宫变,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胜利者登基称帝,失败者满门抄斩。
而现在,你就在这样一场宫变里。
“公主,我们怎么办?”锦兰声音发颤。
你没说话,脑子里飞快转着。
留在这里?等兵变结束,无论谁赢,你一个敌国公主都不会有好下场。
大皇子赢了,可能会拿你向大周施压;三皇子赢了,可能直接把你当战利品赏给手下;就算燕珏赢了……
你想起他看你的眼神,那种平静之下的暗流,让你本能地感到危险。
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你现在在南梁皇宫深处,外面兵荒马乱,逃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留在这里,等死吗?
你转身,飞快地从箱笼里翻出两套宫女的衣服,一套扔给锦兰:“换上。”
“公主?”
“想活命就快换。”你边说边脱下身上的锦缎外衣,换上那套朴素的宫女装。
锦兰愣了一瞬,也赶紧照做。
另外两个宫女看着你,眼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你咬了咬牙,从首饰盒里抓出一把金簪珠花,塞给她们:“把这些藏好,不管谁来问,就说我是自己跑掉的,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公主……”年纪小点的宫女哭了。
“别哭。”你替她擦掉眼泪,“记住,想活命,就什么都不知道。”
换好衣服,你把头发拆开,梳成宫女常见的双丫髻,又抓了把灰在脸上抹了抹。
镜子里的人立刻变得普通,混在人群里绝不会引人注意。
外面的骚乱声更大了,似乎有军队在往这边来。
“走。”你拉起锦兰,从后窗翻出去。
静宜轩后面是一片荒废的花园,杂草丛生,平日里很少有人来。
你记得前几日散步时,发现花园角落的围墙有个缺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过去。
雨还在下,地面泥泞湿滑。你和锦兰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裙摆很快沾满了泥浆。
远处传来厮杀声,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你顾不得看,只拼命往那个缺口跑。
快到围墙时,忽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你立刻拉着锦兰躲到假山后面。
几个士兵跑过去,身上盔甲染血,手里提着刀。
等他们走远了,你才继续往前。
缺口还在,你让锦兰先钻过去,自己紧随其后。
围墙外是条窄巷,堆着杂物,一股霉味,巷子尽头连着宫外的街道。
你心跳得厉害,只要出了这条巷子,混进城里,也许就能找到机会逃走。
可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亮起火光。
一队士兵堵在那里,为首的将领举着火把,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什么人?”他喝道。
你浑身一僵,脑子飞快转着,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徐将军。”
那声音很低,很平静,在雨夜里却格外清淅。
你回头,看见燕珏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身玄色锦袍,脸上戴着银色面具,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雨丝落在他身上,打湿了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只一步一步朝你走来。
“七殿下。”那将领躬身行礼,“这两个宫女……”
“是我宫里的人。”燕珏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惊扰了将军,抱歉。”
将领看了看你,又看了看燕珏,似乎有些怀疑,但最终没说什么:“殿下言重了,宫里有叛军作乱,殿下小心。”
“有劳将军。”燕珏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