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星辰通道,如同一条流淌在时光琥珀中的银河。两侧墙壁与穹顶镶嵌的星辰晶石,按照某种深奥玄妙的星图排列,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星辉,将通道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无丝毫燥热之感。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灵力浓郁精纯,且异常稳定,蕴含着一种恢弘、古老、秩序井然的星辰道韵,与之前地枢、旧库区等地方的混乱、污浊、破败气息截然不同。
这里,是星火阁核心重地未被战火与寂灭彻底侵蚀的净土,是万载前那个辉煌宗门智慧与力量的结晶体现。
通道内异常安静,唯有众人轻微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以及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规律而低沉的“嗡嗡”运转声在回荡。这声音稳定、有力,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与能量的韵律,听久了,竟让人心神莫名宁静,仿佛聆听着一首来自远古的、赞美秩序与创造的颂歌。
暂时脱离了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更深的疲惫与伤痛便如潮水般袭来。剑痴在流火城主和李寒的搀扶下,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但平稳,凌清漪的月华温养似乎起了一些效果,至少元婴溃散的势头被止住了。冰魄仙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痛苦之色减弱了些许,正抓紧这难得的安宁环境,全力以玄冰真气稳固神魂,对抗阴毒。
走在队伍中间的商莹莹,全部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怀中的陆沉身上。进入这精纯的星辰灵力环境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沉的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正在自发地、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星辰之力。他眉心那混沌的“熔炉”光点,明灭的节奏似乎与远处传来的运转声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同步,变得更加稳定、有力。融合了“不灭星火种”的暗金星火,如同在优质燃料中燃烧,温暖而蓬勃,不仅自身壮大,更开始更有效率地“点燃”整个“熔炉”,推动着对体内其他力量的“熔铸”与“调和”。
陆沉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深沉、悠长。他甚至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沉睡中感到舒适的呢喃。
“他……好像在好转。”商莹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希冀,低声对身旁的凌清漪说道。
凌清漪也一直在关注陆沉的状态,闻言轻轻点头:“此地的星辰灵力,与他所修功法及新得的星火种同源,是绝佳的温养环境。更重要的是,这规律的运转声……似乎蕴含着某种‘秩序’与‘安定’的道韵,能抚平能量冲突带来的躁动。他若能在此处安然休养一段时日,或有极大可能真正苏醒,甚至稳固住体内的新平衡。”
听到这番话,众人精神都是一振。陆沉的恢复,无疑是团队目前最大的盼头。
很快,队伍来到了通道的拐角处。拐角前方,并非预想中的开阔大殿,而是一道与通道材质相同、但更加厚重、表面流淌着如水银般光泽的弧形金属大门。大门紧闭,正中有一个复杂的、立体的星辰符文阵列,阵列中心,是一个与“星钥”碎片形状相似的凹陷。
“又需要‘星钥’?”王富贵上前观察,手中的碎片果然再次微微发热,与那凹陷产生共鸣。
“看来,‘星钥’确实是通行此殿核心区域的关键信物。”流火城主看着大门,神色凝重,“只是不知门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既然走到了这里,没有退路。”凌清漪目光坚定,“开启吧。”
王富贵依言,将“星钥”碎片嵌入凹陷。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大门表面的水银光泽如同活过来一般,顺着星辰符文的轨迹快速流转、点亮。整座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门后的景象——
门后,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令人灵魂震撼的宏伟空间!
这是一个半球形的巨大穹顶大厅,其规模远超之前的曜火殿,甚至比那地枢深处的坑洞还要广阔数倍!穹顶并非实体,而是一片完全由流动的、深蓝色的能量光幕构成,光幕之上,亿万点璀璨的星辰按照无比繁复玄奥的轨迹缓缓运行、生灭,赫然是一幅庞大到极致的、正在实时演变的立体星图!星图的光芒洒落,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置身于宇宙的核心。
大厅地面,是由无数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但都晶莹剔透、内部仿佛封存着星云或能量回路的晶石板铺就,这些晶石板同样构成了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基础的阵法基底。
而在大厅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高达数十丈、通体由纯净的银色能量构成的、外形如同巨大无比的立体“星辰算筹”或“阵法枢纽”的复杂结构!无数道粗细不一、颜色各异(以银、蓝、金为主)的能量光流,如同奔腾的江河,在这枢纽结构的表面、内部穿梭流转,发出那种低沉而规律的“嗡嗡”轰鸣!枢纽的某些关键节点上,悬浮着一个个不断旋转、变幻的立体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与浩瀚的法则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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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是“万阵殿”的核心——“星衍阵枢”!星火阁当年用以推演周天星辰、演算天地至理、布置掌控宗门内外所有大型阵法的终极核心装置!虽然经历了万载岁月,虽然星火阁已然覆灭,但这件凝聚了无数代先贤智慧与心血、以整个荒墟地脉及星辰之力为能源的宏伟造物,其最基础的部分,竟然仍在凭借着预设的程序和庞大的惯性,缓慢而坚定地……自行运转着!
它不再是“活”的,没有了高阶修士的操控与维护,更像是一台失去了驾驶员、但引擎和基础导航系统仍在工作的超巨型星舟,孤独地在这废墟深处,执行着某些最底层的、永恒不变的使命。
大厅内,除了中央那轰鸣运转的“星衍阵枢”,周围还分布着数十座较小的、同样由能量或特殊晶石构成的平台。有些平台上,悬浮着一些已经黯淡、残破的阵图卷轴虚影或玉简投影;有些平台上,则残留着能量凝聚的、正在进行着无限循环的简单阵法推演演示;更有些平台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上刻着早已模糊的名号,诉说着当年曾有何等惊才绝艳的阵法师在此钻研。
整个空间,充满了极致理性、极致秩序、又极致孤独、极致悲怆的矛盾美感。
众人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久久无法言语。这就是上古顶尖宗门的真正底蕴!即便已然覆灭,其残留的冰山一角,依旧足以让后来者心神摇曳,感慨自身渺小。
“好……好大的手笔……”王富贵喃喃道,胖脸上写满了敬畏与痴迷,作为阵法和鉴定爱好者,这里对他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圣地。
“小心,不要轻易触动任何东西。”凌清漪最先回过神来,警惕地提醒道,“这种级别的阵法核心,即便只是无意识运转,其散逸的能量场和预设的防御机制,也绝非我等现在状态可以承受。”
她的提醒非常必要。众人立刻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踏入大厅,尽量沿着边缘区域,避开那些明显有能量流动的路径和平台。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寻找一个相对安全、能够暂时安顿下来疗伤休整的区域,以及……寻找可能存在的、关于其他“星钥”碎片、通往“归径”秘库路径、或者陆沉父母线索的信息。
大厅虽然宏伟,但并非每个角落都有能量流动。很快,他们在大厅西北角,靠近穹顶星图边缘的区域,发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平台。这里似乎是一个观察记录台,平台上有一个已经熄灭的、用于投射影像的水晶球基座,旁边还有几张由某种温润玉石打造的、覆满尘埃的座椅。
“就在这里吧。”商莹莹轻声说道,小心地将陆沉放在一张玉椅上,让他靠坐着。玉椅触手生温,似乎对稳定心神、平复气息有些许益处。
其他人也纷纷坐下,抓紧时间调息。流火城主和李寒将剑痴安置好,凌清漪继续为其渡入月华温养。冰魄仙子也立刻进入深层次调息状态。
王富贵则坐不住,他敬畏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尤其是那些悬浮着阵图虚影或进行着推演示的平台。但他牢记凌清漪的警告,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观察。
时间,在这宏大而寂静的阵法核心中,似乎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一直靠坐在玉椅上、眉心光点稳定明灭的陆沉,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一直紧闭的眼睫,如同被惊动的蝶翼,微微颤动起来。
商莹莹第一个察觉到,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陆沉的脸。
在众人期待又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陆沉那沉沦了不知多久的眼帘,终于,极其艰难地,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他的眼神空洞、迷茫,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翳,没有任何焦点,只是无意识地看着前方那宏大流转的星图穹顶。
渐渐地,那层灰翳开始褪去。迷茫被一丝极度的疲惫与残留的痛苦所取代,随即,又涌上了更深的困惑——对自身处境、对周围环境的困惑。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那轰鸣的“星衍阵枢”,掠过周围奇异的平台,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泪眼朦胧、正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的商莹莹脸上。
视线聚焦。
一丝微弱却真实无比的……属于“陆沉”的清醒神采,如同划破漫长黑夜的第一缕晨曦,终于在他眼底深处,艰难而顽强地……亮了起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因喉咙干涩和身体虚弱,只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商莹莹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陆沉冰凉的手,将一股温和的水灵力度入,同时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说道:
“陆沉……欢迎回来。”
陆沉看着她,眼神中的困惑慢慢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交织着安心、愧疚、后怕与无尽温柔的情绪所取代。他极其轻微地,反握了一下商莹莹的手,仿佛用尽了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
他醒了。
在经历了地枢的恐怖、混沌的折磨、星火的传承、阵门的惊变之后,在这星火阁万阵殿的核心,他终于挣脱了漫长的黑暗,重新回到了人间。
虽然依旧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虽然体内那复杂的力量平衡依旧脆弱不堪,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他醒了。
这就够了。
有了这个起点,一切,都还有希望。
而就在陆沉苏醒,众人沉浸在短暂喜悦与感伤中的同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大厅中央那轰鸣运转的“星衍阵枢”,其核心处某个一直按照固定频率闪烁的银色符文,在陆沉意识彻底回归、眉心混沌光点因主人清醒而自然散发出一丝独特道韵波动的刹那,其闪烁的频率,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仿佛这台沉寂万载的冰冷机器,检测到了某个它等待了无数岁月的……特定“信号”。
一场新的、意料之外的“试炼”或“传承”,或许,正在这古老阵枢的深处,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