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淀在晨雾中醒来,一片死寂的银白。
王二娃的小船划破凝滞的水面,桨声在空旷的芦苇荡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浓雾吸收。
陈主任执意跟来,带着药箱和急救用品,还有两名最精锐的警卫战士。赵永水则带着另一条船在不远处警戒,几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迷雾深处。
越靠近淀心,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二十米。空气湿冷,带着水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朽木突然见了光。
王二娃示意停船,他站在船头,闭上眼睛,全力调动那新生而敏锐的感知力。
地脉感知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渗入周围的湖水、淤泥、芦苇根系,甚至空气中最微小的水汽颗粒。
过滤掉自然的潮湿、水草的腥气、鱼虾的微末生机,他寻找着那不协调的“异物”。
找到了。
在左前方约三十米外,一处看似寻常的水面下,感知反馈回来一片异常“光滑”和“空洞”的区域。那里的水,仿佛失去了自然的流动和渗透性,像一块凝固的、冰冷的镜子。
更深处,淤泥之下,埋藏着某种非金非石、散发着微弱但恒定“吸力”的东西,正持续地、极其缓慢地从周围环境中汲取着某种“能量”——不是生命力,更像是……光线?热量?或者说,是环境中原本均衡的“阳”与“动”之气?
与此同时,在右后方一片枯败的荷花荡残梗中,感知捕捉到几缕极其淡薄、但带着明显人为痕迹的“精神印记”,混乱、恐惧、绝望,仿佛有人曾在此处经历过或幻想过极其可怕的事情,情绪残留被这片水域诡异地吸附、放大。
而在正前方浓雾最深处,那片被老渔民描述为夜间有“鬼火”和“怪声”的区域,王二娃的感知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或“扭曲场”。那里的空间仿佛微微折叠,光线和声音的传播规律发生了极其细微的畸变,形成了天然的视觉和听觉误导,甚至可能……影响人的情绪和判断。
“不是毒,也不是直接的杀伤陷阱。”王二娃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也有一丝寒意,“是‘场’……影法师在这里布下了一个大型的、影响环境和人心的‘扭曲力场’。借助白洋淀特殊的水脉地气,加上那些埋藏的特殊装置,和可能存在的……‘祭品’或‘媒介’。”
“场?什么意思?”陈主任不解。
“你可以理解为,他在这里制造了一个放大和扭曲特定情绪、感知的‘环境’。比如恐惧、猜疑、幻觉、记忆错乱。”王二娃指向那几个方向,“那些装置在抽取环境中正面的、活跃的能量,让这里变得更‘阴’、更‘静’,更容易滋生负面情绪。而那些残留的精神印记和扭曲的空间,则会像镜子或回声壁一样,放大和反射进入者内心的恐惧与弱点。如果再配合特定的时间(月圆之夜阴气最盛)、特定的仪式或药物(‘香’),以及影法师擅长的心灵暗示……”
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可能根本不需要投放大量毒剂或派遣重兵。他只需要将我们——尤其是我——引到这里,利用这个‘场’和我们的心理,让我们自己打败自己,甚至……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东西,做出最错误的判断。”
这才是“浊流镜像”的真正含义!不是在水中下毒,而是将人心的“污浊”和“阴影”投射出来,让你自己面对!月圆之夜,阴气最盛,力场最强,再辅以特定引导,进入者很可能陷入自身心魔制造的幻象或极端情绪中,甚至自相残杀!
影法师这一手,比直接的生化攻击更加阴毒,更加防不胜防!因为你要对抗的,不是外敌,而是自己的内心。
“那我们怎么办?撤出去?还是破坏那些装置?”赵永水也听明白了,感到头皮发麻。
“装置必须破坏,但要讲究方法。那些东西可能彼此关联,贸然破坏一处,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或者让影法师警觉。”王二娃沉吟,“我需要更精确地定位所有节点,找到其核心枢纽或能量源头。另外,‘香’是什么,也必须搞清楚。那可能是激活或引导这个‘场’的关键媒介。”
他再次闭目,这一次,将感知的“触角”更加精细地展开,如同无形的蛛网,覆盖更大范围的荷花淀核心区。同时,他尝试调动一丝英灵殿“医”字门扉的守护清光,附着在感知上,增强其穿透力和对负面能量的辨析能力。
果然,感知更加清晰了。他“看”到,在荷花淀水下,以某种古老的、类似阵图的格局,埋藏着九个类似的“吸能装置”,共同构成一个残缺的、仿佛缺了一角的“九宫”格局。而那个缺失的“角”,或者说能量汇聚与释放的核心,似乎并不在水下,而是在……空中?或者说,与月光的某种投射有关?
月圆之夜……月光……难道核心是借助月华来激活和驱动整个“场”?“香”的作用,是引导或聚焦月华,还是作为引发人心阴影的催化剂?
就在他全神贯注感知时,异变突生!
正前方那片“扭曲场”区域,浓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紧接着,雾中竟然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不是“呜呜”的怪声,而是……人的声音!
有赵永水焦急的呼喊:“王顾问!小心左边!”(但赵永水明明在右后方!)
有陈主任惊慌的尖叫:“船!船要沉了!”(他们的船稳稳当当!)
甚至……有铁蛋粗犷却带着怒意的吼声:“王二娃!你为什么不信我?!”(铁蛋远在大同!)
还有更多混乱的、难以辨别的低语、哭泣、狞笑……
这些声音并非从某个固定点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雾气深处、甚至仿佛直接响在人的脑海里!它们交织在一起,真伪难辨,充满强烈的情绪冲击,试图扰乱听者的心智!
“是幻觉!别听!守住心神!”王二娃厉声喝道,同时将英灵殿的守护清光尽力外放,笼罩住己方小船。清光所至,那些混乱的声音顿时减弱、扭曲,变得模糊不清。
但紧接着,雾气开始变幻形状,竟然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些人影!有的像挣扎的溺水者,有的像狰狞的日本兵,有的……甚至像是王二娃记忆中已经牺牲的战友,正用空洞的眼神望着他!
“装神弄鬼!”王二娃冷哼一声,强压下心中因见到牺牲战友幻影而泛起的波澜。他知道,这都是“场”在利用他们潜意识中的记忆和恐惧进行投射。越是情绪波动,看到的幻象就越真实,越可怕。
“赵营长!陈主任!不要看那些影子!看着我!听我的声音!”王二娃用上在部队练出的口令嗓门,声音斩钉截铁,穿透迷雾,“这些都是假的!是敌人干扰我们的把戏!深呼吸!稳住!”
在他的提醒和守护清光辅助下,赵永水等人勉强稳住心神,但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刚才的幻听幻视对他们冲击不小。
王二娃知道,不能再深入了。这个“场”的威力超出了预期,在月圆之夜之前,其边缘效应就如此强烈。必须尽快找出破阵之法,否则月圆之夜进来,恐怕凶多吉少。
“撤!先退回外围!”他果断下令。
小船调头,快速划离荷花淀核心区。随着距离拉开,那些诡异的声音和幻影逐渐消散,但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和冰冷气息,依旧如影随形。
回到刘庄,王二娃立刻将发现的情况详细记录并上报指挥部。他着重强调了“扭曲力场”、“心理攻击”、“九宫节点”、“月华核心”以及“香”的催化剂作用。建议指挥部:第一,调集懂堪舆、阵法或心理战的特殊人才前来研究破局;第二,准备大量生石灰、朱砂、雄黄等传统上被认为有“破煞”、“镇邪”作用的物资,或许能干扰那些阴性装置;第三,严查所有可能流入荷花淀区域的“特殊香料”或可疑人物;第四,月圆之夜,非必要绝不进入荷花淀核心区,若必须进入,需组成精锐小队,佩戴特殊标识,保持紧密联系,并准备强光、声响等干扰手段。
他知道,常规的军事手段,在这种诡异的“心理环境战”面前,效果有限。这需要另一种层面的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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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特务团禁闭室。
李根生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双手紧紧攥着床沿,指节发白。一天一夜的单独关押和反复讯问,让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中除了疲惫,更多的是愤怒和屈辱的火焰。
门开了,铁蛋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李根生猛地抬头,看到是铁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梗着脖子扭过头去。
铁蛋将布包放在小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和一碟咸菜。“先吃饭。”
李根生不动。
“怎么?绝食抗议?还是心虚不敢吃?”铁蛋拉过唯一一把椅子坐下,自己拿起一个窝头啃了一口,“放心,没毒。我要想弄死你,用不着这么麻烦。”
李根生猛地转回头,眼眶通红:“团长!我李根生对天发誓!我要真是鬼子的奸细,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那包东西,绝对是有人趁我巡逻时偷偷放进去栽赃的!你要是不信,就枪毙我!但我死了,也是冤死的鬼!”
铁蛋慢慢嚼着窝头,看着他:“喊冤谁都会。我要的是证据。把你昨天下午到晚上发现东西之前,每一个时辰干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原原本本、一点不差地再给我说一遍。记不清的,就说记不清,别含糊。”
李根生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回忆、叙述。铁蛋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打断,追问细节。
“……大概申时三刻(下午四点左右),孙参谋来营里检查训练情况,找我问了问最近排里战士的思想动态,我说了几句大家训练辛苦,但士气还行。他就鼓励了几句,说团长信任我们这些反正的同志,让我们好好干……然后就走了。”
“他待了多久?碰过什么东西?有没有靠近弹药库?”
“也就一盏茶功夫,就在训练场边上说的。没碰什么东西,更没靠近弹药库,那边离训练场远着呢。”
“之后呢?”
“之后我带队伍继续训练,一直到酉时末(晚上七点)开饭。吃完饭,我例行检查了一遍营房和岗哨,然后就是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轮到我带班巡逻……”
叙述与之前几次基本吻合,细节也无矛盾。铁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孙参谋这人怎么样?”
李根生愣了一下,没想到铁蛋会问这个,犹豫道:“孙参谋……有文化,平时话不多,但没什么架子,对我们反正的也挺客气……团长,你怀疑他?不可能吧?他可是抗大毕业的……”
“我没说怀疑他。”铁蛋打断,“只是例行问话。你接着说巡逻的事。”
李根生只得继续。当说到进入弹药库检查时,铁蛋再次打断:“你进去后,手电光最先照到哪里?听到声音的具体位置在哪个角落?油纸包是全部露在外面,还是只露出一角?你捡起来的时候,旁边有没有脚印或其他痕迹?”
这些问题极其细致,有些李根生之前没注意或没说到。他努力回忆,一一回答。
铁蛋听完,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啃完了窝头,又把咸菜就着吃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昏暗的天色。
“李根生,”他背对着李根生,声音低沉,“你刚才说的,和之前说的,以及我们调查的情况,基本对得上。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你藏的赃物。”
李根生眼中猛地燃起希望:“团长!你信我了?”
“但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你藏的,或者不是你的同伙藏的。”铁蛋转过身,目光如刀,“你是现场第一发现人,东西又确实在你的防区、你的当班时间内出现。这是事实。”
李根生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下去。
“不过,”铁蛋话锋一转,“有几个疑点。第一,如果你是奸细,为什么要用这种容易被发现的方式传递情报?还把东西藏在你自己负责巡逻的弹药库里?生怕别人找不到?第二,密码本是残页,照片是底片,都不是可以直接使用的东西,更像是在传递过程中被截获或废弃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查了弹药库所有门窗,没有发现从外部强行潜入的新鲜痕迹。而内部人员,当天下午除了例行检查和领取弹药的几个战士(都有明确记录和证人),就只有你李根生,因为听到‘异常响动’而带人进入过库房深处那个角落。”
铁蛋走近两步,盯着李根生的眼睛:“所以,有一种可能性很大——东西,是在你进去之前,就已经被人用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方式,放进了库房。放东西的人,知道你那个时间会带班巡逻,甚至可能故意制造了‘异常响动’,引你过去发现。目的,就是让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根生听得浑身发冷:“是谁?谁这么害我?!”
“谁最想看到我们内部乱起来?谁最想打击你们这些反正同志的积极性?谁又可能对营区巡逻规律和弹药库情况有所了解?”铁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道,“李根生,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喊冤,而是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发现谁的行为有些异常,特别是对你或者对你们反正人员特别‘关注’的人?”
李根生陷入沉思,脸色变幻不定。
铁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里好好待着,配合调查。清者自清。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这里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说完,他拿起布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窝头趁热吃。仗,还没打完。”
门重新关上。禁闭室里,李根生看着那两个窝头,猛地抓起一个,狠狠地咬了一口,泪水却混着馒头渣,一起咽了下去。
团部里,铁蛋看着老周刚刚送来的、关于孙明远昨天下午在二营活动轨迹的补充报告。报告显示,孙明远在离开二营训练场后,曾“顺路”去了趟营部仓库,以检查装备保养情况为由,待了大约一刻钟。仓库保管员证实他确实来过,翻看了一下台账,没有动任何物资。仓库……距离弹药库,只有不到五十米,中间隔着一排营房。
没有直接证据。但这条动线,让孙明远有了更充裕的时间和更接近现场的机会。如果他真是那个“深潜者”,完全可能利用对营区地形的熟悉,在仓库短暂停留时,通过某种隐蔽方式(比如事先挖好的地道?利用通风口?或者买通内应?)将东西放入弹药库那个角落。
“团长,要不要对孙明远实施二十四小时贴身监控?或者……试探一下?”老周请示。
铁蛋摇头:“不要。加强外围监控即可。另外,把调查重点,从‘谁放的赃物’,暂时转移到‘赃物本身是从哪里来的’。”他指着那半本密码本残页和底片,“查!彻底查!这密码本是哪个部队、哪个时期使用的?残页上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底片上的工事照片,具体是哪个位置、什么时候拍的?谁有可能接触到这些?顺着这条线摸上去,或许能抓到更大的鱼,也能验证李根生是否被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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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冷冽:“影法师想用一包不明不白的赃物搅混水,那我们就把它彻底查清楚,用事实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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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地下室。
“账房”躬身:“先生,白洋淀回报,王二娃已察觉荷花淀‘场’之存在,但未敢深入,已退回。大同方面,铁蛋未急于处置李根生,反而加强了对赃物来源的调查。孙明远依然安全。”
影法师吴明远正在一幅巨大的白绢上作画,画的是一片雾锁烟迷的荷花水景,笔触阴郁诡谲。闻言,他笔下未停,淡淡道:“察觉了?也好。未知的恐惧才最恐怖,已知的陷阱,反而会让人生出破解的勇气与……破绽。”他轻轻在画中一片浓墨般的荷叶上点下一滴朱砂,如血,“‘香’已备妥,‘影子’也已就位。月圆之夜,当‘镜花水月’之阵完全启动,王二娃所见的,将不只是外界的幻影,还有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蚀影’。”
他放下笔,欣赏着自己的画作:“至于大同……铁蛋的选择很聪明,但也正合我意。让他去查吧,查得越深,牵扯出的‘过往’就会越多。当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并不光彩的‘秘密’逐一浮出水面时,信任的基石,才会真正开始崩塌。”
“传令‘淀主’,按计划进行。传令大同‘深潜者’,暂时静默,但可适时……提供一点‘线索’,帮助铁蛋调查。”影法师嘴角微扬,“有时候,帮对手一把,比阻挠他,更能达到目的。”
“是!”
画作之上,墨色荷花在朱砂点染下,妖异绽放。而画外,真实的荷花淀上空,乌云悄然汇聚,仿佛在等待着月圆之夜的来临,等待着那场直指人心的——“影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