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娃是被“饿”醒的。
不是胃袋的空虚,而是一种更深层、更贪婪的“汲取”感,仿佛灵魂深处有个刚刚破壳的雏鸟,正张大着嘴,渴望着某种特定的“养分”。
这种奇异的饥饿感与身体各处的酸痛、肺部的灼烧、额头的滚烫交织在一起,将他从深沉的黑暗混沌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嗅觉。
消毒水混合着廉价肥皂和草药的苦涩气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他本能排斥的灰绿色“余味”——那是“老龙湾”毒鼎留在他感知里的烙印。
然后是听觉:远处隐约的谈话声、脚步声,近处平稳的呼吸,还有……一个熟悉的、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诵读声:
“……截至昨日,白洋淀共清除潜伏及活动毒源十七处,抓获直接参与投毒、散布谣言之敌特九人,捣毁秘密储存点两处。各村庄煮沸用水执行率已达八成,群众自发组织的防疫巡逻队覆盖主要水道。新发疑似病例大幅下降,重症患者病情趋于稳定……”
是赵永水的声音,在读战报。
王二娃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看到的是陈主任那张写满疲惫却瞬间迸发出惊喜的脸。
“醒了!王顾问醒了!”陈主任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立刻俯身检查他的瞳孔、脉搏。
赵永水的诵读声戛然而止,一步跨到炕边,眼中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老天爷!你可算醒了!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王二娃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别急着说话!先喝水!”陈主任小心地用棉签沾了温水,湿润他的嘴唇,然后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凉和活着的感觉。王二娃的意识迅速归位,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墨蓝深水、诡异毒鼎、精神穿刺、最后那团被强行吸纳的灰绿能量——潮水般涌来。他下意识地内视脑海。
“华夏英灵殿”的空间依然稳固,但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原本100立方米的静止空间,此刻似乎……变大了一些?并非体积的膨胀,而是空间的“质感”发生了变化,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和“韧性”。核心区域,那团灰绿色的“恶意本源”已经缩小了大半,颜色也从翻腾的墨绿变成了更为沉凝的暗绿,被殿堂力量和“医”字门扉光华牢牢镇压、持续消磨着。而“医”字门扉本身,翠绿光华更加温润流转,门扉上不仅“水”字纹路清晰可见,在其旁边,另一个极其模糊、仿佛与“金”或“锐”相关的纹路雏形,也隐约浮现。
最让他惊讶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空间,与那道门扉,甚至与那团被镇压的“恶意本源”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更深层次的“连接”。他不再仅仅是空间的“使用者”或“沟通者”,更像是一个……“共融者”或“掌控核心”。那奇异的“饥饿感”,似乎就源自这种新生的连接,指向空间对某种特定“能量”或“信息”的渴求。
是了,空间在“消化”那团恶意本源,并因此产生了“进化”?而自己作为绑定者,也同步获得了某种……特质?
他尝试调动感知,不是针对外界,而是针对自身。果然,他的精神力虽然依旧虚弱,但“质地”似乎发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多了一种沉静而极具穿透力的特质,尤其对“恶意”、“毒素”、“死寂”这类负面能量,感知更加敏锐和深刻。他甚至能模糊地“内视”到自己身体内部,一些因毒气侵蚀和精神反噬造成的细微损伤,以及身体正在进行的缓慢修复过程。
这……是因祸得福?还是打开了某个更危险的潘多拉魔盒?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头晕吗?恶心吗?”陈主任连珠炮似的发问,打断了他的内省。
王二娃缓缓摇头,用沙哑至极的声音挤出几个字:“还……好。就是……饿。”他说的“饿”,既指身体,也指灵魂深处那种奇异的空虚感。
“饿就对了!昏迷这么久,全靠输液!我马上让人弄点米汤来!”陈主任转身去张罗。
赵永水则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王顾问,你昏迷这两天,白洋淀局势基本稳住了!群众发动起来了,鬼子那套不管用了!你从老龙湾捞出来的那口鬼鼎,被工兵用厚水泥封死了,准备找地方深埋!这次可算把影法师的毒爪子狠狠剁了一刀!”他兴奋地说着,但很快语气转为担忧,“不过,指挥部和军区首长一天三遍电报催你回去治疗,命令一次比一次严。陈主任说,等你稍微缓过劲,咱们就得动身。”
王二娃点点头,示意明白。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布满细小伤疤和针眼的手背,尝试集中那新生的、带着沉静穿透特质的感知力,轻轻覆盖上去。
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皮肤下细微的血管、缓慢流动的血液、以及一些残留的、极其微量的灰绿色“毒质印记”。这些印记正在被自身的免疫系统和陈主任用的药物一点点清除。更奇妙的是,当他将一丝意念附着其上时,那些残留毒质的“活动”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迟缓”?仿佛他的意志能对它们产生极其微弱的干扰。
这能力……如果用在救治其他中毒者身上,是否能帮助他们更快清除毒素?或者,用在甄别潜伏毒源、甚至追踪与毒质相关的人与物上?
他心中一动,看向赵永水:“赵营长,抓住的那些敌特……审讯有新发现吗?关于‘荷花先生’,或者……别的什么?”
赵永水脸色一正:“有!那个‘水上货郎’扛不住,终于撂了。他说‘荷花先生’只是个中间代号,真正掌握白洋淀全局的,是一个叫‘淀主’的人,非常神秘,连‘水上货郎’都没见过真容,只知道指令都来自‘淀主’,通过‘荷花先生’传达。另外,他提到,除了已发现的毒源,影法师似乎还有一个更长远的计划,叫什么‘水脉归流’,具体内容他不知道,但好像跟白洋淀的地下水系和……古代的什么东西有关。”
水脉归流?古代?王二娃心头一震,联想到老龙湾毒鼎那非今非古的诡异造型和符号,还有影法师那“净化污秽”的疯狂理念。难道,影法师在白洋淀的布局,不仅仅是为了制造瘟疫和恐慌,还有更深层的、涉及地理风水甚至……某种古老禁忌的目的?
“还有,”赵永水压低声音,“从杨守业家搜出的那封密信,‘荷花盛宴,待客添香’,密码专家结合其他情报,初步破译,可能指的是一个时间或事件——‘月圆之夜,荷花淀中心,有贵客至,需以‘香’迎。’我们怀疑,这可能是指影法师方面的重要人物要来,或者……是他们下一步行动的信号。时间就在三天后的月圆夜!”
月圆之夜,荷花淀中心!王二娃眼中精光一闪。这很可能是一个关键节点!要么是敌人不甘心失败,要发动新的、更猛烈的袭击;要么,就是影法师那个“水脉归流”计划的关键一步!
“这个消息,指挥部知道吗?”
“已经上报了!指挥部命令我们加强荷花淀及周边的警戒,同时继续深挖线索,准备应对。”赵永水道,“王顾问,你看……”
王二娃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陈主任按住:“你还不能动!”
“我必须留下。”王二娃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月圆之夜,荷花淀,很可能是决战之时。我对他们的毒和手段最熟悉,新伤……也让我有些新的‘感应’。这时候走,前功尽弃。”他看向陈主任,“陈主任,我知道我的身体。但我更知道,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让影法师的阴谋得逞,白洋淀可能永无宁日,甚至祸及整个华北。给我用最好的药,让我尽快恢复行动能力。月圆之夜前,我保证配合治疗。”
陈主任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火焰,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叹了口气:“你必须绝对听从我的医疗安排!否则我立刻让人把你绑回去!”
“我保证。”王二娃郑重道。
---
大同,特务团训练场。
铁蛋背着手,看着场上正在进行刺杀训练的战士们,喊杀声震天。他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站在场边负责记录的训练参谋——孙明远。
孙明远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着,不时和旁边的副参谋低声交流几句,看起来一切如常。但铁蛋的观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细致。他注意到,孙明远今天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记录时笔尖停顿的次数稍多,目光偶尔会飘向团部方向,又在触及铁蛋视线时迅速移开。
是心虚,还是仅仅因为内部紧张气氛而感到压力?
铁蛋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孙参谋,训练记录整理好了吗?”
孙明远立刻立正:“报告团长,基本整理完毕,还有些细节需要核实,下午能呈报。”
“嗯。”铁蛋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上次借阅的地形图和研究资料,对拟定三号地区的防御方案有帮助吗?”
孙明远推了推眼镜:“很有帮助,团长。那份地图标注得很详细,结合我们侦察兵的最新回报,我对三号地区东侧那片丘陵的防御薄弱点有了新想法,正准备写进补充报告。”
回答流畅,工作投入,看不出破绽。但铁蛋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他提到的“三号地区防御方案”,正是那份“半真半假的绝密作战计划”的一部分外围内容。计划的核心部分——关于一次“假意换防、实则设伏”的诱敌行动——孙明远目前还没有接触权限。
“有想法就好。防御方案要做得扎实,不能留死角。”铁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适中,“最近团里事多,你也辛苦了。注意休息。”
“谢谢团长关心!不辛苦!”孙明远挺直腰板。
铁蛋转身离开,走向团部。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回到团部,老周已经在等着,脸色不太好看。“团长,有情况。我们暗中监视发现,孙明远昨天傍晚以去卫生队拿药为由外出,途中在一家剃头铺子逗留了大约十分钟。那家剃头铺子的老板,我们查过,背景干净,是本地老户。但据我们安插在附近的人观察,孙明远进去后,除了剃头,似乎还和老板低声交谈了几句,内容听不清。离开时,他手里除了药,还多了一包烟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剃头铺?交谈?烟丝?
这些行为单独看都很正常。但在敏感时期,任何非常规接触都可能意味着情报传递。
“烟丝检查了吗?”
“检查了,就是普通的关东烟丝,里面没有夹带。剃头铺老板我们也侧面问过,他说孙参谋就是抱怨了几句最近熬夜多,头发油,顺便买了点烟丝提神。”
“接触时间、地点、方式都太‘干净’了。”铁蛋沉吟,“如果是传递情报,不会这么明显。但也不能排除是更高级别的暗号或 dead drop(死投)。”
“另外,”老周压低声音,“按照您的指示,那份‘绝密计划’的部分非核心内容,今天上午已经‘无意中’放在了孙明远必定会经过的团部资料室桌上,并且安排了人暗中观察。孙明远上午去资料室还书时,确实在那份文件前停留了片刻,翻看了几页,但很快就放下离开了,没有抄录或其他异常举动。”
看了,但没动。是谨慎?还是根本不在意?或者……他看穿了这是个陷阱?
铁蛋感到一阵烦躁。这种敌暗我明、猜疑丛生的感觉,比正面冲锋陷阵更折磨人。
“继续监视,不要放松。另外,把孙明远近期所有接触过的人员、地点、时间,列一张详细的表给我。还有,”他想起王二娃曾提过影法师擅长利用人的心理和制造“意外”,“通知各营连,加强安全教育,尤其是弹药库、粮秣库、电台室等要害部门,严禁无关人员靠近,严格执行操作规程。我总觉得,影法师不会只下‘离间’这一招。”
---
北平地下室。
“账房”正在汇报:“先生,白洋淀消息,王二娃已苏醒,但伤势未愈,决定留下应对月圆之夜的‘荷花盛宴’。大同方面,铁蛋加强内部监控,但孙明远未被触动,我们的‘匿名材料’和剃头铺接触未能引发预期效果。铁蛋似乎布置了陷阱,但孙明远未上当。”
影法师吴明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古朴的短剑,剑身幽暗,仿佛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意料之中。王二娃的韧性,铁蛋的稳慎,都属上乘。若轻易中计,反倒无趣了。”他放下短剑,指尖划过华北地图上白洋淀的位置,“‘荷花盛宴’……既然客人醒了,这宴,就更要办得热闹些。通知‘淀主’,按第二套方案进行。重点,不在‘毒’,而在‘影’。”
“影?”
“王二娃能感知‘毒’,能对抗‘死意’。那……‘影子’呢?”影法师嘴角微扬,“人心深处的影子,猜忌的影子,恐惧的影子,过往罪孽的影子……这些,他是否也能轻易驱散?‘水脉归流’需要祭品,未必是血肉,也可以是……魂灵与信任的裂痕。”
他转向“账房”:“重庆方面,有回应了吗?”
“有。他们对‘疑云聚,锋自戕’的提示很感兴趣,已指示其在华北的喉舌,准备就八路军‘内部清洗’、‘滥杀无辜’、‘排斥异己’等话题,进行新一轮舆论攻击。材料会引用我们提供的部分‘线索’。”
“很好。让这‘浊流镜像’,从白洋淀、大同,映照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吧。”影法师重新拿起田黄石印章,看着那道裂痕,眼中幽光闪烁,“王二娃,你醒了。那就好好看看,你要守护的这片土地和人心之下,到底藏着多少……挥之不去的‘影’。”
“而铁蛋,你握紧的拳头,又能挡住多少来自背后和内心的……冷风?”
地下室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墙壁上,仿佛与那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融为一体。
白洋淀病房内,王二娃喝下米汤,感受着身体力量的缓慢恢复,和新生的感知在体内流转。他望向窗外,天色渐暗,一轮不甚圆满的月亮已挂上天边。
三天后,月圆。
荷花淀。
影法师,这次,你要玩什么把戏?
而大同的夜幕下,铁蛋站在团部门口,望着星空,手中紧握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关于二营排长李根生私下抱怨“组织不信任反正人员”的谈话记录。
猜忌的种子,如同夜色中的霉菌,正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