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祖师参玄崖上,细雨如酥。
洛银月撑着一柄素雅的油纸伞,跟在裴慕晴身后。
裴慕晴一身白衣,步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上,竟未沾湿半分。
二人来到崖顶,在水雾之中,一座古朴的小亭子静立在这里。
裴慕晴在亭外三步处驻足,声音尊敬道:“魏长老。”
洛银月闻声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去,心中顿时一惊。
方才她目光扫过时,那亭子分明空无一人!
此刻经过师尊提醒,才终于看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这就是师尊所说的道法自然之境吗?真是恐怖如斯。
面对这种连认知都认知不到的强者,根本连反抗的馀地都没有吧!
亭子中,魏无涯缓缓放下茶杯,自光温和。
“裴宫主,你此次过来,是有何事?”
“我找到那孽徒的下落了。”
“此次要带着银月一起去清理门户,得离开剑府一阵子。”
魏无涯闻言,眼神顿时有些复杂。
他对于裴慕晴当年那位惊才绝艳,最终却叛出师门的大弟子记忆犹新,心中亦常感到惋惜。
他叹了口气,说道:“此前东海一处上古秘境开启,搅动风云。
据说你那孽徒从中夺走了上古真龙的精血,震动九州。
此次你亲自前往,老夫虽不担心你的实力。
但你万万不能再象十年前那般手软,以致纵虎归山。
若再给她时间继续成长,假以时日,或许真成我剑府的大患了。”
裴慕晴微微颔首:“魏长老的叮嘱,慕晴铭记于心。”
她略一停顿,又说道:“慕晴此次过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我那新收的弟子林轩言,如今年纪与修为都尚浅,他心性又太过纯真善良。
我此行离去,心中放心不下,怕他在剑府之中容易受人欺凌。
还望魏长老能多加看护,慕晴感激不尽。”
“噗——咳咳————”
魏无涯刚端起的茶杯猛地一颤,一口茶水竟是直接喷了出来。
“魏长老,怎么了?”
“没事,年纪大了,手不稳没拿住茶————”
想到不久前林轩言的告诫,魏无涯当即绷住老脸,没有在裴慕晴面前露出破绽。
林轩言,纯真善良?被人欺负?
他可是我们剑府的临渊祖师啊,谁能欺负到祖师的头上!
魏无涯抬头,看着裴慕晴那担心的眸子,心中暗道:
祖师还是这么喜欢逗弄着自己的弟子玩————
他轻咳一声,淡声道:“裴宫主请放心,你那弟子,老夫会特别关注的。”
“恩,谢魏长老。”
裴慕晴向魏无涯行了一礼后,俏脸中露出尤豫之色。
她其实,还想要拜托魏无涯能抽出时间,亲自教导林轩言一段时日。
到时由他亲自发现林轩言的“先天剑体”,必能引起魏无涯的爱才之心。
林轩言若能借此机会,与太上长老结一个善缘,被他赏识,那就更好了。
只是————
罢了,轩言现在毕竟根基太浅,入道时间太短。
提前让他在魏长老面前展露先天剑体,难免会让魏长老拿轩言与临渊剑仙处处比较。
到时候什么都比不过,反而让魏长老失望,那就不好了————
等时机成熟之后,再将轩言引荐给他吧。”
想到这里,裴慕晴叹下一口气,便带着洛银月下山了。
希望再回来时,能看到轩言已经筑基大圆满,准备突破金丹之境了吧。
大长老殿内。
江映夜看着面前的中年人,声音苦涩。
“父亲,我身上的这暗伤————还是没有办法彻底治好吗?”
江问虚缓缓睁开双眸,眼底似有星河幻灭,最终归于沉凝。
“三月前的两宗大比中,与你一战的那清虚殿妖孽拥有号称九州十大毒体之一的死灰共灭体”。
其灵力中先天蕴含的死寂之气,如附骨之疽,即便是高出一个大境界的修士沾染,也难逃道基受损,甚至身死道消的下场。
哪怕你当时凭借万化归寂身的万法不侵,打败了他。
也难免吸入了大量的死气,在神通结束后,于体内发作。”
“为父虽能强行驱散,保你性命无虞。
但留下的顽固暗伤,想要彻底根除,必须以至阳之气,日夜滋养才可以。”
至阳之气,日夜滋养————
江映夜回想起,成功炼化了金乌浴阳花后的林轩言。
难道————我真的只能去求他了吗?
去求那个恶劣的登徒子小鬼————
一想到这里,江映夜便感觉无比痛苦。
以她的骄傲,怎么可能愿意主动去求自己最痛恨的那人!
可是,不去求他帮忙的话,自己的道途该怎么办?
有那暗伤在,她在修行时遇到的阻碍愈发艰难。
再这样下去,她必定要远远落后于那些同辈妖孽了!
这是江映夜绝对不允许的,她不能落后于人!
大殿中,江映夜的身子依旧挺得笔直。
但心里某些坚持的东西,正在现实的残酷须求下,产生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就在这时。
一位锦衣青年大步迈入长老殿中,正是颜真元。
他的目光掠过静立一旁的江映夜,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只不过师尊尚在,所以颜真元还是先压下心中的爱慕,先行至殿中,向端坐于上首的江问虚郑重一礼。
“师尊,裴宫主又外出游历了。”
“弟子虽未探明她此次离去的具体缘由。
但从她在宗内留下的诸多后手来看,裴慕晴此次离开,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
江问虚闻言,当即抚掌大笑:“好!好啊——!”
“那女人越是如此散漫,便越是好事!
正好也让全宗上下看清楚,如今执掌剑府的宫主,是何等不将宗门事务放在心上!”
“由这等闲散成性的女子引领,我剑府什么时候才能再度伟大?”
颜真元立即附和道:“师尊所言极是!”
“趁裴慕晴离府这段时日,正是师尊在宗门内进一步扩大影响力,凝聚人心的良机。”
一旁的江映夜听着两人对话,神情有些不耐。
她对权谋争夺毫无兴趣,更不解父亲为何对那宫主之位如此执着。
修行之人,难道不该以大道为根本么?
不过江映夜也懒得多管,她径直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出大殿。
颜真元望着美人离去时,那抹窈窕清冷的背影,心头一阵怅然。
明明数日前,映夜拜托他炼制的那柄灵剑都带来了,本来还想要亲自交予她。
没想到,映夜连招呼都不跟他打,就这么走了————
江问虚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元,映夜的性子你清楚,素来如此,不必挂怀。”
“依本座看,映夜既未明确拒绝你,你便大有希望。”
颜真元听到师尊的支持,精神一振。
是啊,她的父亲都站在我这里,我还担心追不到女人吗?
颜真元深吸一口气,更坚定了要在师尊大业中竭力相助的决心。
“师尊,如今宗门中的年轻一代弟子,多数仍对裴慕晴心怀崇敬。
想要动摇她的地位,就得先毁掉她完美无瑕的形象。”
“半月前,裴慕晴带回了一个仅有筑基四层的少年,名为林轩言。
裴慕晴将他收为真传,引起了不少弟子的不满,大家都认为其德不配位————”
江问虚闻言,有些感兴趣了。
“你有何打算?”
颜真元胸有成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请师尊接下来看弟子操作。
不出数日,我便能让那林轩言在全宗上下,暴露他的不堪与孱弱!”
“届时,所有人都会明白一裴慕晴门下所谓的宫主真传,不过是走后门的庸碌之辈。
而她本人的威信————自然也难以再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