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荒原的风,带着砂砾和淡淡的腐臭气息,呼啸而过。天空是铅灰色的,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阴霾。零星分布的嶙峋怪石和巨大兽骨,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的“景色”。
“狼牙”小队离开铁血关已有一日,此刻正潜伏在一片由巨大兽骨和风化岩石构成的天然掩体后,进行第一次休整。百里路程,对于最低也是筑基期的修士和悍卒来说,本不算什么,但为了隐匿行踪,避开魔族的巡逻队和可能的眼线,他们选择了昼伏夜出,专挑隐蔽路线,行进速度并不快。
林风靠在一块冰冷的巨兽肋骨下,目光扫过正在默默进食、饮水、检查装备的队员们。剑宗弟子们相对沉默,大多在打坐调息,适应着荒原恶劣的环境。而那八十名边军悍卒,则显得更加放松,却也更加警惕,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着,目光不时隐晦地扫过林风这边。
虽然之前的三日磨合,林风展现出了一定的能力和态度,但真正的考验,从离开铁血关的那一刻,才算开始。在这远离后方、危机四伏的敌占区,一个年轻、缺乏足够威望的统领,能否真正让这群骄兵悍卒心服口服,听从号令,是能否完成任务、甚至能否活着回去的关键。
林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质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或许佩服他的个人勇武,但对于他能否胜任“统领”一职,带领他们在魔占区生存并完成任务,恐怕心中都打着问号。尤其,他还是个如此年轻的宗门弟子。
果然,短暂的休整后,当林风召集几名军官和剑宗弟子商议接下来的路线和侦查计划时,问题出现了。
“根据地图和斥候先前传回的情报,前方五十里,有一处名为‘鬼嚎坡’的区域,地形复杂,多有地穴裂缝,是魔族小队频繁出没之地。我的意见是,绕行,虽然多走八十里,但更安全。” 负责斥候侦查的那位金丹初期校尉,名叫“侯三”,身形精瘦,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指着地上用碎石简单摆出的地形图,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绕行?” 另一名擅长强攻、名叫“熊烈”的金丹初期校尉,是个满脸横肉、声如洪钟的壮汉,闻言立刻皱眉,“侯三,你也太小心了!鬼嚎坡是有魔族,但都是些小股游荡的杂鱼,咱们‘狼牙’百号精锐,怕它们作甚?直接穿过去,还能节省一天时间!早点赶到枯骨荒原,早点端了那魔族据点,早点回去领赏!”
侯三冷冷道:“熊瞎子,打仗不是光靠蛮力!侯爷的命令是袭扰、破坏、侦查,保存实力为上!鬼嚎坡地形复杂,易遭埋伏。万一里面有魔族设下的陷阱,或者藏着硬茬子,我们贸然闯入,折了人手,谁负责?”
“负责?老子负责!” 熊烈瞪眼,“林统领,你说,咱们是绕还是闯?兄弟们憋了几天了,正想找几个魔崽子开开荤呢!”
两人的争执,看似是路线选择的分歧,实则暗流涌动。侯三代表着谨慎和经验,熊烈则代表着边军中常见的悍勇和对“宗门弟子可能胆小怕事”的潜在质疑。他们将问题抛给了林风,也是在试探这位年轻统领的决断力和倾向。
其他几名军官,包括副统领赵虎,都沉默不语,看着林风。韩锋、石昊等剑宗弟子,也微微皱眉,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那简陋的地形图,又抬头望向鬼嚎坡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侯校尉的顾虑,不无道理。熊校尉的求战之心,也值得肯定。”
他先肯定了双方,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我们此行任务明确,首要目标是清除枯骨荒原的魔族转运点。鬼嚎坡并非必经之路,绕行确实更稳妥。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侯三和熊烈:“不过,我们也不能一味避战。魔族在北境的活动日益猖獗,鬼嚎坡作为其频繁出没的区域,很可能存在小型营地或临时补给点。若能在不影响主要任务的前提下,顺手拔除,既可削弱魔族力量,也能获取情报,提振士气。”
“统领的意思是?” 赵虎开口问道。
“我的意思是,” 林风指着地图上鬼嚎坡一侧,“不全队进入鬼嚎坡核心险地。由侯校尉挑选两名最精锐的斥候,熊校尉带五名好手配合,组成一个八人尖兵小队,先行潜入鬼嚎坡外围,进行侦查。若发现的是小股游荡魔族,或防御松懈的小型据点,可视情况快速清除,获取情报后即刻撤离,不得恋战。若发现魔族数量众多,或地形复杂、疑似有埋伏,则立刻撤回,我们绕行。”
“大部队,在鬼嚎坡外五里处隐蔽待命。尖兵小队以焰火和传讯符为号。半个时辰内,若无危险信号传回,大部队再快速通过鬼嚎坡边缘安全路线;若有危险信号,或超时未归,大部队立刻按原计划绕行,并做好接应或撤退准备。”
林风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既考虑了侯三的谨慎,也照顾了熊烈的求战之心,更明确了行动的原则和底线——侦查为主,袭扰为辅,保全实力为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三和熊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这位年轻统领,思路清晰,考虑周全,并非一味蛮干,也不是胆小畏战。提出的方案,兼顾了风险与收益,颇有章法。
“统领此计甚妥。” 侯三首先抱拳。既能发挥他斥候的作用,又避免了全军冒险。
熊烈也咧了咧嘴:“行!就按统领说的办!老子带几个兄弟,陪侯三走一趟,保证速战速决!”
“好。” 林风点头,看向赵虎,“赵都尉,大部队的隐蔽和接应,就交给你了。”
赵虎沉声道:“统领放心。”
方案定下,众人分头准备。然而,就在尖兵小队即将出发前,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了。
是边军悍卒中一名筑基巅峰的队正,名叫“王犇”,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疤,是熊烈的老部下,性子有些桀骜。他斜眼看着林风,瓮声瓮气道:“统领,你这安排是稳妥。不过,咱们兄弟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魔族玩命的。这次深入敌后,凶险万分,统领你虽然厉害,但毕竟年轻,也没带过兵。万一遇到突发状况,比如被魔族大队包围,或者碰上硬茬子,你能带兄弟们杀出去吗?可别到时候慌了手脚,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不少边军士卒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透露出同样的疑虑。就连一些剑宗弟子,也皱起了眉头,看向王犇的目光有些不善。
赵虎脸色一沉,喝道:“王犇,休得胡言!统领是侯爷亲自任命的,岂容你质疑!”
王犇梗着脖子:“赵都尉,我不是质疑侯爷!只是咱们把命交到统领手里,总得心里有个底吧?咱们边军的规矩,想要兄弟们服你,得拿出真本事来!光会动嘴皮子可不行。”
这话虽然冲,但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部分边军悍卒的心声。他们更信服在刀口舔血中建立起的威望。
林风抬手,止住了想要继续呵斥的赵虎。他看向王犇,脸上并无怒色,反而平静地问道:“王队正认为,怎样才算有真本事,能带兄弟们杀出去?”
王犄没想到林风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咱们当兵的,就信拳头和刀把子!统领若能在不动用那神乎其神剑法的情况下,单凭拳脚肉身,放倒我和我这几个兄弟,” 他指了指身边另外三名同样身形剽悍、气息不弱的筑基后期、巅峰的队正,“咱们就心服口服,这条命,就交给统领了!要是统领觉得咱们以下犯上,要打要罚,咱们也认了!”
他指的是纯粹的近身搏杀,不动用兵器,不借助飞剑法术。这既是边军中常见的“切磋”立威方式,也暗含了考量林风综合战力的意思。毕竟在复杂战场,灵力耗尽、近身搏杀是常事。
“王犇!你放肆!” 韩锋忍不住喝道。林风战力虽强,但毕竟是剑修,擅长的是剑法神通,这王犇分明是看准了这点,想给他个下马威。
林风却再次摆手,示意韩锋稍安勿躁。他目光扫过王犇和那三名同样跃跃欲试的队正,点了点头:“好。既然王队正和几位兄弟想考教林某,林某奉陪。正好,大家彼此熟悉一下拳脚,也好在战场上更好配合。”
“统领!” 赵虎有些担忧。王犇这几人,可都是边军中近身搏杀的好手,实战经验极其丰富,而且明显是有备而来。
林风对他笑了笑,示意无妨,随即走到一片相对空旷的沙地中央,对王犇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得罪了!” 王犄低吼一声,与另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四人瞬间散开,呈半包围之势,缓缓向林风逼近。他们虽然言语桀骜,但动起手来却毫不托大,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战阵。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剑宗弟子们自然是支持林风,而边军士卒们,则想看看这位名声在外的年轻天才,除了剑法,拳脚功夫到底如何。
就在王犄四人气势攀升到顶点,准备同时发动的瞬间,林风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精妙的身法,只是简单地一步踏出,却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并非依靠灵力爆发,而是纯粹肉身力量与某种奇异步伐的结合,瞬间就切入了四人合围的缝隙之中。
王犄只觉得眼前一花,林风已到了他面前,一拳当胸捣来,拳风凝练,毫无花哨。王犄怒吼,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轰出,他对自己的肉身力量极为自信。
“砰!”
双拳交击,发出一声闷响。王犄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拳面传来,那力量凝练无比,带着一种奇异的震荡,瞬间冲垮了他的拳劲,顺着手臂涌入体内!
“咔嚓!” 隐约的骨裂声响起。王犄惨哼一声,壮硕的身躯如同被蛮牛撞中,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撞在数丈外一块巨石上,才勉强停下,整条右臂软软垂下,脸色惨白,看向林风的目光,充满了惊骇。
而在他被击飞的瞬间,林风身形毫不停滞,如同鬼魅般侧移,躲开左侧一名队正的鞭腿,同时右手成掌,轻飘飘地印在右侧袭来的队正胸口。那名队正只觉得胸口一闷,仿佛被千斤巨锤砸中,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半天喘不过气。
!最后一名队正,一拳打向林风后脑,却打了个空。林风仿佛背后长眼,微微侧身,左手屈指,闪电般弹在他肘部麻筋上。那队正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招式变形,被林风顺势一个肩撞,同样撞飞出去。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息时间。
王犄四人,全部倒地。王犄右臂骨裂,一人气血翻腾,一人手臂酸麻,一人摔得七荤八素。而林风,站在原地,气息平稳,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荒原的风,呼啸而过。
所有边军悍卒,包括赵虎、侯三、熊烈,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那个平静站立的年轻身影。他们知道林风很强,剑法通神,能以筑基伤元婴。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林风不仅剑法强,连肉身、拳脚、近身搏杀,都强悍到如此地步!那种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姿态,那种对力量、速度、时机的精准把控,简直骇人听闻!这哪里像是一个年轻的宗门剑修?简直比他们这些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兵油子还要老辣!
王犄捂着剧痛的右臂,挣扎着站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猛地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声音嘶哑却带着由衷的佩服:“统领神威!末将心服口服!方才是末将狂妄,请统领责罚!”
另外三名队正也赶紧爬起来,跟着单膝跪地:“请统领责罚!”
林风上前,将王犄扶起,又示意其他人起身,语气平和:“切磋较技,何罪之有?诸位兄弟的顾虑,林某明白。今后同生共死,正要彼此知根知底。王队正拳力刚猛,几位兄弟配合默契,都是好手。只是战场搏杀,瞬息万变,一味刚猛或拘泥套路,有时反而会受制。日后若有闲暇,我们可以多切磋交流。”
这番话,既给了对方台阶下,又点出了他们的问题,更表达了共同进步的意愿。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王犄等人闻言,更是羞愧中带着感激,齐声道:“谢统领指点!”
经此一事,边军悍卒们看向林风的目光,彻底变了。那最后一丝疑虑和桀骜,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和信服。实力,永远是赢得尊重最快的方式,尤其是在军队这种地方。
林风立威成功,并未因此自傲。他立刻安排尖兵小队出发,同时让大部队进入隐蔽状态。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命令清晰,考虑周全。
接下来的几日行军,林风更是将这种“实力+公正+能力”的统御方式,发挥得淋漓尽致。
尖兵小队在鬼嚎坡外围,果然发现了一小队巡逻的角魔和两头夜魔,并发现了它们的一个临时藏匿点,里面有一些低阶魔晶和粗糙的魔器。按照林风的命令,尖兵小队快速将其清除,缴获了战利品,并安全返回。
战利品不多,但林风当众宣布,按照北府军惯例,战利品归小队所有,其中三成上交作为小队公用储备(用于购买丹药、符箓等消耗品),七成按军功分配。他自己分文不取,全部由参与行动的尖兵小队队员,以及留守策应的大部队,按照贡献分配。分配过程公开透明,由赵虎和几名军官共同监督。
此举,再次赢得了边军士卒的好感。他们不怕打仗,不怕分得少,就怕分配不公,长官吃独食。林风的公正,让他们觉得跟着这样的统领,不会吃亏。
在行军途中,林风也展现出了出色的战术素养。他结合荒原地形,将剑宗弟子机动灵活、擅长远程攻击和单体突袭的特点,与边军悍卒擅长的战阵配合、近身绞杀、以及斥候、陷阱、爆破等专业技能,巧妙地结合起来。
比如,他让侯三的斥候与几名身法灵活的剑宗弟子配合,扩大侦查范围和效率;让熊烈的攻坚手与石昊等擅长正面强攻的剑宗弟子混编,组成突击箭头;让擅长阵法的那位金丹校尉,与柳如云等几名略通阵法的剑宗弟子一起,研究如何快速布置简易的隐匿、预警、困敌阵法。
他甚至根据前世记忆和一些在玄天剑宗、北境战场上学到的知识,提出了几套简单有效的、适合小队作战的配合战术,如“三才突进”、“五行轮转防御”、“雁行游击”等,虽然粗糙,但理念新颖,实用性强,让赵虎等老行伍都眼前一亮,觉得大有可为。
林风并不独断专行,每次制定战术,都会召集主要军官和剑宗弟子一起商议,集思广益。他善于倾听,也能果断决策。遇到分歧,他会耐心分析利弊,以理服人。渐渐地,不仅边军士卒,连韩锋、石昊等剑宗弟子,都对这位年轻的“林师弟”心悦诚服,真正将他视为这支小队的核心。
数日下来,“狼牙”小队虽然还未经历真正残酷的战斗,但整个队伍的凝聚力、执行力,以及对林风这位临时统领的信服程度,已远非初出铁血关时可比。这支由宗门天才和边军悍卒混编的队伍,正在迅速磨合,如同一把被反复锻打的利刃,渐渐显露出其应有的锋芒。
林风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天际线下,那片被淡淡魔气笼罩、白骨皑皑的荒凉之地——枯骨荒原,已经不远了。
他轻轻抚摸着“秋水”冰凉的剑柄,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队伍初步整合完毕,接下来,就是真正的考验了。
“传令,前方十里,有一处适合隐蔽的乱石林。全军加速,入夜前抵达,建立临时营地。斥候前出二十里,侦查枯骨荒原边缘情况。” 林风沉声下令。
“是!” 身后的传令兵低声应诺,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
队伍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再次无声而高效地行动起来,没入荒原的暮色之中。
(第35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