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智敏裹紧浴巾,光着脚在事务所里走了两步,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生活区的方向。
“对了,”柳智敏说,“我还没参观过你住的地方呢。”
韩奕哲正在收拾吹风机线,闻言抬头:“没什么好参观的。”
“我就要看。”柳智敏已经往那边走了。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把卧室也收拾得象酒店样板间。”
韩奕哲没拦柳智敏。
他看着柳智敏裹着浴巾、光着脚丫、像只好奇的蛇一样溜进生活区的走廊,撇撇嘴,跟了过去。
生活区比柳智敏想象的要小。
一条短走廊,两侧共有四扇门。
韩奕哲跟在柳智敏身后,一一介绍:
“左边第一间是卧室。”
“第二间是卫生间。”
“右边第一间是浴室—你刚用过。”
“第二间是储藏室。”
柳智敏先推开了卧室的门。
灯是感应的,一开门就自动亮起。
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
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和被套,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枕头都摆得端端正正,边缘对齐床沿。
床头柜是简约的白色,上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盏黑色台灯。
一个手机无线充电座。
一个杯子里插着一支笔。
没有照片。
没有装饰画。
没有多馀的任何东西。
柳智敏走进去,踩在温热的地板上,环顾四周。
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小衣柜,门关着。
柳智敏走过去拉开—里面挂着几件衬衫、几件t恤、几条裤子。
衣服按类型和颜色排列,间距均匀,象是用尺子量过。
下面的抽屉里是叠好的白色内衣和白色袜子,同样整齐得吓人。
“你真的住在这里吗?”
柳智敏转头问站在门口的韩奕哲。
“住。”
“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
柳智敏评价,“像酒店。不,酒店至少还会在床头放本旅游指南。”
韩奕哲靠在门框上:“我需要的都有,不需要的没有。”
“那也太…”柳智敏想找个词,“太单调了。”
“实用就行。”
柳智敏又看了几眼,忽然注意到床头柜的抽屉。
她伸手去拉。
“别动。”韩奕哲说。
但已经晚了。
抽屉滑开,里面只有几样东西:
一盒未开封的纸巾。
一个备用充电器。
一把精巧的水果刀。
还有…
柳智敏拿起那个小盒子,转头看韩奕哲,眼睛睁大:
“你不是说没有安全套吗?”
韩奕哲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来,从柳智敏手里拿过那个盒子,看了一眼,又放回抽屉。
“过期了。”韩奕哲硬着头皮说,“一年前的了。”
柳智敏:“…那你还留着?”
“忘了扔。”
“呵呵…”柳智敏笑的很敷衍。
这会韩奕哲已经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这个吗?更无聊。”
柳智敏凑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无聊。
干湿分离,瓷砖白得晃眼。
洗漱台上只有三样东西:
一支牙刷。
一支牙膏。
一瓶洗面奶。
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一白一灰,叠得方正。
没有女性用品。
没有多馀的瓶瓶罐罐。
连镜子都干净得没有一丝水渍。
“你每天擦镜子?”柳智敏问。
“恩。”
“不累吗?”
“习惯了。”
柳智敏退出来,又去看浴室—她刚用过的那间。
现在水汽已经散了,里面恢复整洁。
花洒挂在墙上,地漏附近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架子上那瓶黑色两用洗浴液,标签朝外,摆得端正。
“你真的很爱干净。”柳智敏说。
韩奕哲没否认。
最后是储藏室。
门关着,韩奕哲没去开。
“这里面是什么?”柳智敏问。
“工具和设备。”韩奕哲说,“别动。”
“什么工具?”
“工作的工具。”
“我能看看吗?”
“不能。”
柳智敏挑眉:“为什么?有秘密?”
韩奕哲看着她:“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也有。”
其实里面放满了韩奕哲收藏的手办、模型、漫画、球星卡和游戏主机、游戏盘。
但他这话说得柳智敏无法反驳。
柳智敏确实有秘密—
比如刚才和他做的事。
比如此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比如她其实不太想马上回宿舍。
柳智敏站在储藏室门口,盯着那扇白色的门看了几秒,然后放弃了。
“好吧。”柳智敏说,“不看就不看。”
柳智敏转身往回走,浴巾随着动作飘起一角。
走到卧室门口时,柳智敏忽然停住,回头看韩奕哲。
“韩奕哲。”
“恩?”
“刚才…”柳智敏顿了顿,“为什么不去卧室?”
韩奕哲没立刻回答。
他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看着柳智敏。
灯光从韩奕哲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你不想去。”韩奕哲说。
“我?”
“我问你要不要去卧室,你说‘不去,就在这儿’。”
柳智敏想起来了。
好象…是真的。
当时韩奕哲确实想抱她去卧室,但她扒着桌子说不去。
“为什么不去?”韩奕哲问,声音很轻,“怕进了卧室,事情就变复杂了?”
柳智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柳智敏看着韩奕哲,发现韩奕哲的眼神很平静,但瞳孔深处有某种洞察一切的光。
韩奕哲看穿了她。
看穿了她的尤豫。
她的矛盾。
她那点不愿承认的自私。
“我…”柳智敏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说不出口。
因为韩奕哲说对了。
办公区是“工作场所”,在这里发生的事可以解释为“一时冲动”“意外事故”。
但卧室是私密空间,是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进了卧室,就好象…真的踏入了韩奕哲的生活。
而柳智敏还没准备好。
柳智敏甚至不完全了解韩奕哲经历过什么。
柳智敏只知道韩奕哲做事专业,说话毒舌,狡诈腹黑,爱干净,偶尔会露出一点不为人知的柔软。
这不足以支撑一段“关系”。
至少在柳智敏心里,还不够。
她转身往办公区走,浴巾的边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走了两步,柳智敏停住,回头看韩奕哲,脸上挂着那种她常在舞台上露出的、明媚到有点假的笑容。
“对了,我还要泡澡。”
韩奕哲挑眉:“你不是刚洗过?”
“那是冲澡,不是泡澡。”柳智敏理直气壮,“我要泡澡,舒舒服服泡个够。”
“现在?”韩奕哲看了眼手机。
“那又怎样?”柳智敏走回他面前。
“反正金冬天她们都知道了。”
“反正欧巴也不管。”
“反正现在回宿舍也睡不了几小时—六点就要去练习室。”
柳智敏掰着手指,一条条数:
“你看,第一,我回去会吵醒她们。第二,我睡不着,还会影响她们睡觉。第三,泡澡能缓解肌肉酸痛,明天练习状态更好。第四—”
柳智敏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要泡。你不让泡,我就闹。”
韩奕哲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柳智敏以为他要拒绝时,韩奕哲忽然耸耸肩膀。
带着一种“我服了,随你便吧”的无奈。
“浴缸在浴室里。”他说,“我去放水。”
“要热的!很热的那种!”
“知道了。”
韩奕哲转身往浴室走。
柳智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确实想泡澡。
一部分是因为真的想放松—刚才那场激烈运动,她现在大腿和腰都隐隐发酸。
另一部分是因为…她想多待一会儿。
哪怕多待一小时,半小时。
浴室里,韩奕哲弯着腰在调试水温。
浴缸不大,是那种老式的白色陶瓷浴缸,边缘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但整体很干净,干净到发亮。
热水哗哗地流进浴缸,蒸汽渐渐升腾,模糊了镜子。
柳智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朦胧,白色t恤下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耸动。
“韩奕哲。”她叫他。
“恩?”
“你这里…真的没有别人来过吗?”
韩奕哲没回头:“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在这里过夜的异性。”韩奕哲顿了顿,“第一个用我浴室的异性。第一个…进我卧室的异性。我的天…”
柳智敏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你以前搞基的?”
韩奕哲关掉水龙头,直起身。
“…”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管里残馀的水滴落进浴缸的滴答声。
蒸汽弥漫,韩奕哲的脸在雾气中看不真切。
然后韩奕哲转身,从柳智敏身边走过,出了浴室。
“水放好了,泡吧。”韩奕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别泡太久,会头晕。”
柳智敏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韩在奕走回办公区的背影。
柳智敏低头看了看浴缸里热气腾腾的水,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然后她松开手,浴巾滑落在地。
柳智敏跨进浴缸,热水瞬间包裹住身体,舒服得让她轻轻叹了口气。
柳智敏把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脑袋,闭上眼睛。
水很热。
热得恰到好处。
就象某个人的体温。
柳智敏把脸埋进水里,几秒后才抬起头,抹了把脸。
柳智敏听见外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淅。
他在工作。
在她泡澡的时候,他在外面工作。
这个认知让柳智敏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安心。
至少,韩奕哲没走。
至少,韩奕哲还愿意让她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柳智敏靠在浴缸边缘,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迹,忽然想: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这个暖和的浴缸里,停在这个有他在的深夜,停在这个不需要思考明天、不需要考虑身份、不需要权衡得失的瞬间。
但时间不会停。
就象她终究要回宿舍,终究要面对队友们探究的眼神,终究要继续当她的队长,跳她的舞,唱她的歌,争五颜一。
就象韩奕哲终究会去接新的工作。
这就是现实。
残酷,但真实的现实。
柳智敏深吸一口气,把整个人沉进水里。
这一次,她待了很久才浮上来。
出水时,她甩了甩头发,水花四溅。
然后她朝门外喊:“韩奕哲!”
键盘声停了。
“干嘛?”
“你要不要一起泡?”
外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椅子滑动的声音,脚步声靠近。
韩奕哲出现在浴室门口,看着浴缸里只露出脑袋的她。
“浴缸很小。”韩奕哲说。
“挤挤嘛。”柳智敏笑嘻嘻地说,“反正我们都…那样过了,泡个澡算什么。”
确实很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腿不可避免地交叠在一起。
热水因为他的进入而溢出一些,哗啦一声流到地上。
韩奕哲皱了皱眉:“浪费水。”
柳智敏笑了:“你好小气。”
柳智敏往后靠了靠,给他腾出点空间,但浴缸实在太小,两人的膝盖还是抵在一起。
水很热。
皮肤相贴的地方更热。
柳智敏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有点僵硬,好象不太适应这种亲密。
“你紧张什么?”柳智敏问。
“没紧张。”
“那你表情这么古怪?”
“我在想…”韩奕哲顿了顿,“地上都是水,等会儿还得擦。”
柳智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水波荡漾,溅到韩奕哲脸上。
“笑什么?”
“笑你。”柳智敏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在这种时候,居然在想擦地的事。”
“不然想什么?房价吗?那只会让我更悲伤。”
“想点浪漫的事啊。”
“比如?”
“比如…”柳智敏想了想。
“比如今晚的月亮很圆,比如雪后的首尔很美,比如…”
柳智敏停住了。
因为韩奕哲正看着她。
“比如什么?”韩奕哲问。
柳智敏与他对视,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比如…”她轻声说,“比如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韩奕哲没说话。
这个狭小的浴缸。
这个蒸汽弥漫的浴室。
这个凌晨的时分—
好象真的可以暂时忘掉一切。
忘掉她是偶象。
忘掉他是私家侦探。
忘掉明天还要练习。
忘掉那些复杂的关系和未卜的前途。
就只是两个人,挤在一个小浴缸里,分享一缸热水,和一段沉默但不算尴尬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