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堂内，时间仿佛在张问那句问话后凝滞了刹那。秋阳透过窗棂的光柱中，微尘缓缓旋舞，无声无息。两个学徒虽不明所以，却也感受到空气中陡然加重的无形压力，噤声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灶上泥壶里的水早已烧干，壶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更显寂静。
云湛的目光与张问沉静的眼眸对视着，那漆黑锐利的眼中，原本的探究与隐约的急切，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凝重。他显然听懂了张问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对方并未否认“略知一二”，反而直接询问他的根底与目的，这本身就意味着，眼前这位看似平凡的棺材匠，绝非等闲！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在腰间那柄乌木鞘长剑上摩挲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平复心绪。最终，他缓缓收回按在碎片上的手，重新坐直了身体，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但周身那股锐利的锋芒感，却似乎稍稍内敛了几分。
“张师傅果然不凡。”云湛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沉了些，也少了几分客套的疏离，“既蒙垂问，云某不敢隐瞒。在下出身北地‘落雁泽’，世代……与剑为伴。”他斟酌着用词，显然不欲透露太多具体师承，“落雁泽地处偏远，民风彪悍，亦多奇诡之事。云某自束发之年，便随长辈习剑、游历，见识过一些……常理难以度之的异象与险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桌上那枚暗沉碎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至于此物……确系家传。据先父所言，乃祖上于一处极凶险的古代战场遗迹中偶然所得，随身佩戴，有镇邪安神之效。然而，自先父意外身故后，此物传于我手，近十年来，却渐生异状。”
云湛的声音变得沉郁：“最初，只是偶有夜梦，模糊不清。但近年来，梦境越发清晰频繁，且……皆与死亡、葬地、古战场相关。梦中尸骸如山，旌旗破碎，阴风怒号，更有无数残魂执念纠缠嘶吼，直欲将人拖入无尽幽冥。每每梦醒，非但神魂疲惫，剑心亦受侵蚀，变得躁动难安，时有失控之虞。且……”他抬眼看向张问，“此物本身，近一年来，时常会在子夜时分，无故微颤，散发寒意，中心这道凹痕处，偶有极淡的灰白流光一闪而逝，转瞬即没。我曾携它请教过几位……隐于山野的异人，皆言此物凶戾，内含不祥，劝我尽早远离，或寻高人设法封镇、化解。”
“高人？”张问捕捉到这个词汇，语气平稳地重复。
云湛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谈何容易。真正有能耐化解此等‘凶物’的高人，岂是我等凡俗轻易能遇、能请的？即便偶有传闻，也多虚无缥缈，或代价高昂，非我所能承受。更何况……”他眼神一黯，“我怀疑，先父当年之死，恐亦与此物有关。他修为……剑术远胜于我，正值壮年，却于一次独自探索某处古冢后，重伤归来，不及交待便撒手人寰，死前手中紧握的，便是此物碎片。我继承此物，亦继承了一份因果与疑惑。这些年游历四方，名为磨砺剑道，实则是想探寻此物根源，解开先父死因之谜，亦求自身解脱之法。”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虽有保留，但关键信息基本坦诚。张问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落雁泽？此界地名，他闻所未闻。云湛话语中提及的“剑术”、“修为”、“异人”、“凶物”、“因果”，都隐隐指向一个与此界凡俗王朝并行的、或许更加隐秘的“非常”世界。这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此界并非纯粹的绝灵之地，而是存在着某种独特的、可能更加隐晦艰险的修行或力量体系。云湛，便是这个体系中的一员，一个被家传“凶物”困扰、寻求解脱的剑修。
至于那枚碎片……张问的目光再次落于其上。寂灭原石的悸动感依旧存在，虽然微弱，却如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注意力。碎片上的气息古老苍凉，带着“终结”与“归葬”的意韵，与他尸道本源确有相似之处，但更加驳杂、混乱，仿佛沾染了无数死亡与怨念的沉淀，内里却又似乎包裹着一丝极其精纯、近乎本源的“寂”之真意。那中心处的凹痕，绝非天然形成，边缘整齐，隐有锋锐之气残留，像是被某件蕴含极致毁灭或净化之力的器物所斩击！
“被斩裂的……某种蕴含寂灭或死亡本源的器物碎片？”张问心中推测。此物能引动寂灭原石反应，又令云湛梦魇缠身、剑心受蚀，其来历绝不简单。云湛之父因此物而死，恐怕也非偶然。
“张师傅，”云湛见张问沉默凝视碎片，眼中希冀之色微闪，语气更加恳切，“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在下冒昧前来，实是无奈之举。黑水镇之事，令我看到一线希望。张师傅能制出蕴含安魂定魄真意的棺木，或对这类涉及‘死亡’、‘怨念’、‘神魂’的诡谲之物，有独到见解甚至克制之法。若张师傅能识得此物来历，或指点一二化解门径，云某感激不尽，必有厚报！即便不能，能得张师傅一言解惑，云某也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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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竟站起身来，对着张问郑重一揖。
张问侧身避过，并未受礼。他依旧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椅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这静谧的铺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权衡。
化凡之路，讲究的是融入、体验、感悟，而非主动招惹是非，尤其是牵扯到“非常”力量的因果。这云湛带来的碎片和其背后的故事，显然是个不小的麻烦。一旦沾染，很可能打破他多年维持的平静，甚至引来未知的危险。
然而，这碎片本身，对他而言又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寂灭原石的反应做不了假，此物很可能与他所修尸道、乃至古冥府之秘存在某种关联。他流落此界，本就为化凡悟道，探寻更广阔天地之理。这突如其来的线索，或许正是冥冥中的指引？更何况，云湛此人，观其言行气度，非奸恶之辈，其困境也确有可悯之处。最重要的是，张问隐隐觉得，这碎片带来的“麻烦”，或许本身也是他化凡路上需要面对的“劫”或“缘”的一部分。一味避世，并非真超脱。
思量片刻，张问停下了敲击的手指。他抬起眼，看向保持作揖姿势的云湛，缓缓开口：“云公子，请坐。”
云湛直起身，依言坐下，目光紧盯着张问。
“此物，”张问指了指桌上的碎片，“张某确实未曾见过。但其上气息，晦涩古老，死寂中藏锋锐，怨戾内含真意，确非寻常。公子所言梦魇、剑心受蚀，应与其中蕴含的残存死亡意念与某种未散的‘斩击’之力有关。此力极为精纯霸道，虽历经岁月消磨，仅余一丝，然与碎片本身的‘寂’意冲突纠缠，形成一种独特的侵蚀之力，专攻神魂与心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张某能制安魂棺木，确有一些体悟。万物有灵，生死有道。棺椁为生死界限之器，制作时若心存敬畏，明悟生死轮转、安宁归宿之理，并将此‘理’贯注于器，或能令器物本身带上些许宁定安抚之效。此非异术，乃‘以心印物，以理赋形’之道。”
这番话，依旧是半真半假，既点出了碎片的问题所在（以他的见识和感知，做出这些判断不难），又将自己的特殊之处归于“匠道理悟”，并未暴露修行者身份。
云湛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光芒闪动，显然张问的话切中了要害。“以心印物，以理赋形……”他喃喃重复，似有所悟，随即急切问道：“那张师傅，依您之见，此物……可有化解之法？或是，您可知其可能来历？”
张问沉吟道：“化解……难。此物已与公子血脉神魂隐隐相连（通过长期携带和梦魇侵蚀），强行剥离或封镇，恐伤及公子根本。或许……可从‘疏导’与‘转化’入手。”
“疏导？转化？”云湛眼神一亮。
“公子所修，应是至刚至纯的剑道。”张问目光扫过云湛腰间长剑，“剑道锋芒，本可斩破虚妄，涤荡邪祟。然公子因梦魇困扰，剑心蒙尘，反受其累。若能明悟碎片中那股‘斩击’之力的真意——那并非纯粹的毁灭，而是一种极致的‘断灭’与‘净化’，或可尝试以自身剑意，主动引导、吸纳、转化此力，将其化为淬炼剑心、磨砺剑锋的资粮。当然，此法凶险异常，需对自身剑道有极深掌控，且需辅以宁定神魂、固守本心之法门，稍有不慎，便是剑毁人亡，神魂俱灭之下场。”
这是张问根据自身对寂灭、剑道的理解，提出的一个大胆设想。碎片上的“斩击”之力，与寂灭原石的“终结”道韵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霸道直接。若云湛真能领悟其中一丝真意，并成功驾驭，对其剑道或许真有难以估量的裨益。当然，风险也极大。
云湛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仿佛黑暗中的旅人骤然看到一线曙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引导……转化……淬炼剑心……”他低声自语，随即看向张问，目光灼热，“张师傅此言，如醍醐灌顶！只是……这宁定神魂、固守本心之法……”
张问摇了摇头：“此非张某所长。张某所言，不过是以制作棺木体悟生死之理，触类旁通，一点浅见。具体法门，需公子自行寻觅，或机缘所致。” 他不能直接传授修真法诀，那是自曝其短。
云湛眼中的热切稍敛，但并未失望，反而郑重抱拳：“张师傅一席话，已为云某指明方向，恩同再造！至于具体法门，云某自会设法寻找。”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那……张师傅可能推断此物大概来历？或……与何种存在、何种地域相关？”
张问目光再次落向碎片，沉默良久，方缓缓道：“此物气息，古老苍茫，死意与斩意交织，似与大规模死亡、战场、葬地有关。其‘寂’之真意，更近乎万物终末、归于虚无的意境……或许，与某些传说中的‘绝地’、‘古战场’、或涉及生死轮回之秘的古老遗迹有关。公子可往这方面探寻。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提醒，“此物既引来梦魇，或许……也正在吸引着与它相关、或对它感兴趣的……其他‘东西’。公子日后，务必谨慎。”
云湛脸色一凛，重重点头：“云某明白，多谢张师傅提醒！” 他显然听懂了张问的言外之意——持有此物，可能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话至此，基本已尽。云湛得到了他想要的指引（虽然模糊），而张问也探知了些许此界“非常”领域的皮毛，并与这枚神秘碎片建立了初步联系。
云湛小心地收起那枚碎片，再次向张问郑重道谢，并表示日后若有所成，或再遇疑难，或许还会前来请教，望张师傅勿怪叨扰。张问只是淡淡点头，未置可否。
送走步履明显轻快了几分、却又隐含深沉凝重的云湛，铺堂内恢复了之前的宁静。阳光依旧温暖，木屑香气依旧。两个学徒这才敢大口喘气，阿石忍不住小声道：“师傅，刚才那人……好吓人，又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到底是干嘛的呀？”
张问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望着云湛身影消失的巷口，目光悠远。
“落雁泽……古战场碎片……独特的剑修……” 他低声自语。化凡的画卷，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展开了一角更加诡谲、更加波澜壮阔的远景。那枚碎片带来的悸动，云湛身上隐约的剑修道韵，都预示着，这个看似平凡的世界，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他转过身，看着铺堂内那些静静等待完成的棺木，心中一片澄明，却又隐隐生出一丝久违的、属于修行者的警觉与期待。红尘依旧，但脚下的路，或许已指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继续干活吧。”他对两个学徒说道，声音平稳如初。
然而，当他重新拿起刨子，触摸到那温润的木料时，识海中，寂灭原石的光芒，似乎比往常，更明亮了一丝。而那枚碎片冰冷苍凉的气息，仿佛仍有一缕，萦绕在铺堂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伏笔已埋，幽径初显。张问的化凡之路，或将因这“不速之客”与“神秘碎片”，迎来意想不到的转折。而云湛的离去，究竟是故事的结束，还是另一段更加诡谲波澜的开端？无人知晓。唯有阴柳巷口的秋风，依旧不急不缓地吹拂着，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入巷子深处那片永恒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