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荒原的震动愈发狂暴,暗红雷霆如狱,地面裂开纵横交错的巨大沟壑,灼热腥臭的液体如喷泉般涌出,将天地染成一片末日景象。张问全力飞遁,寂灭灵罡在身周形成高速旋转的灰色气旋,将溅射而来的液体与碎石尽数绞碎湮灭。天鹏真骨指环光华流转,令他的身法速度达到极致,几乎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线,朝着记忆中的边界方向疾驰。
身后,那自地底升腾而起的恐怖意志愈发清晰,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戾与灼热,如影随形。张问甚至能感觉到,血色区域的天地法则正在被那股意志强行扭曲、掌控,空间变得粘稠,遁速受到无形压制。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张问心头警兆狂鸣。那股意志的主人,实力绝对超越了化神期,甚至可能更高,绝非现在的他能抗衡。守祭人当年战死,此地防线崩溃,葬火污染恐怕已孕育出了难以想象的怪物。
就在他即将冲出最后一片剧烈沸腾的血潭区域,前方边界灰黑色大地已然在望时,异变骤生!
侧前方百余丈处,空间突然剧烈扭曲,数道血色遁光蛮横地撕开翻涌的血色雾霭,显露出冥枭及其麾下残余五名暗蚀星卫的身影!他们显然也被血色区域的剧变惊动,正朝着能量爆发的中心(山丘祭坛方向)疾驰,恰好与逃遁的张问迎面遭遇!
双方在血色雷霆与大地崩裂的背景中,骤然照面!
“张问!”冥枭猩红眼眸中爆发出狂喜与狠戾交织的光芒,“果然是你这小杂种!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根本不给张问任何反应时间,右手五指成爪,凌空狠狠一抓!一只方圆数十丈、完全由粘稠暗红血液与凌厉杀气凝聚而成的巨大血爪,凭空浮现,带着刺耳的鬼啸之音,五指如钩,当头朝张问抓下!血爪未至,那股浓郁的血腥气与禁锢空间的力场已笼罩四方,将张问所有闪避路线封死!
这一爪,冥枭含怒而发,毫无保留,展现出元婴大圆满、半步化神的恐怖实力!他身后的五名暗蚀星卫亦同时出手,各自祭出血色飞剑、骨幡、魂钉等法宝,化作五道血色流光,封堵张问退路,配合默契狠辣。
前有强敌拦路,后有恐怖意志追袭,脚下大地崩裂,天空雷霆狂轰!张问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杀之局!
生死一线,张问眼中狠色爆闪。他深知此刻任何犹豫都是取死之道!
“万骸!”神念狂吼。
道骨深处,沉寂多时的万骸意志猛然苏醒,一股古老、冰冷、终结万物的寂灭气息轰然爆发!张问周身灰色寂灭灵罡瞬间转化为深邃的漆黑,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在体表浮现,仿佛他整个人即将破碎归墟。一股远超他自身境界的恐怖威压透体而出,虽只一瞬,却令抓下的巨大血爪微微一滞!
趁此间隙,张问左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一点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归墟劫点”骤然凝聚,点向抓来的血爪掌心!同时,右手混沌心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灰蒙蒙剑光,一剑横扫,斩向身后封堵而来的五道血色流光!
“嗤——!”
归墟劫点与血爪掌心接触的刹那,竟发出烧红铁块浸入冷水般的刺响。血爪掌心处被点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洞,其中蕴含的血液与杀气疯狂向黑洞内坍缩、湮灭!血爪剧烈震颤,抓握之势顿时受挫。
而另一边,混沌心剑横扫出的灰色剑光,与五道血色流光悍然碰撞!剧烈的爆炸声中,血色流光倒卷,其中两柄飞剑表面灵光黯淡,发出哀鸣,其余法宝亦攻势受阻。
张问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强行催动万骸之力,又同时施展两大杀招,对他负荷极大,体内灵力瞬间消耗近半,经脉传来阵阵灼痛。
“有点本事!但还不够!”冥枭狞笑一声,血爪虽受创,却未溃散,反而五指收缩,改抓为拍,狠狠拍向张问头顶!同时,他左手袖中飞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表面布满狰狞鬼面的印章,印章迎风便涨,化作房屋大小,携万钧之势,朝着张问当头砸下!印章未至,一股镇压神魂、封锁灵力的恐怖场域已先行降临!
“修罗殿秘宝——‘赤鬼镇魂印’!”张问认出此物,心中更沉。此印专克神魂,对元婴修士威胁极大。
他咬牙,正要不顾一切催动寂灭原石,施展损耗本源的神通硬撼,脚下剧烈震动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有规律的嗡鸣!
“嗡——嗡——嗡——”
这嗡鸣声仿佛来自地壳深处,带着某种古老而玄奥的韵律,与血色区域的狂暴震动格格不入。张问和冥枭同时一怔。
下一刻,以两人交战处为中心,方圆千丈内的暗红色大地,突然亮起无数道纵横交错、复杂到极点的银色纹路!这些纹路古老而残缺,大部分埋藏在地底深处,此刻因大地剧烈震动、能量极度紊乱,加之张问与冥枭交手爆发的能量冲击,竟被意外激活!
银色纹路光芒大放,瞬间冲破地表暗红液体的覆盖,在空中交织成一座残缺不全、却依旧散发浩瀚空间波动的巨大法阵虚影!法阵中央,一个缓缓旋转的银色漩涡迅速成形,散发出强大的吸力!
“上古传送阵?!”冥枭惊愕失声。
张问也是心头剧震。这分明是古冥府外围防线曾经使用的传送法阵,虽已残破,但在特定条件下被意外激活了!
银色漩涡的吸力急剧增强,疯狂拉扯着范围内的一切!地面崩裂的土石、奔涌的暗红液体、破碎的法宝残片,乃至张问和冥枭等人,都不由自主地被拉向漩涡中心!
“不好!快退!”冥枭脸色大变,顾不得再攻击张问,全力催动遁光,想要挣脱吸力。那五名暗蚀星卫更是惊恐,各施手段试图逃离。
然而,这上古传送阵被意外激活,能量狂暴而不稳定,吸力之强远超想象。加上血色区域地底那恐怖意志似乎也被银色光芒惊动,一股更加狂暴的压迫力从地底传来,加剧了空间的混乱。
“轰隆——!”
大地彻底崩碎,无数银色阵纹光芒冲天而起,将方圆千丈映照得一片银白!狂暴的空间之力彻底爆发!
张问只觉眼前银光刺目,身体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抛起、旋转,随即陷入无边黑暗与失重之中。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冥枭愤怒而不甘的咆哮,以及地底传来的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嘶吼……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浮起。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炊烟,以及淡淡牲畜气味的、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气息,涌入鼻腔。
接着是听觉。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近处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以及慢悠悠的、带着浓重乡音的交谈声。
身体传来阵阵虚弱与酸痛,仿佛大病初愈,又像是长途跋涉后精疲力竭。体内灵力……近乎干涸,混沌魔龙婴黯淡无光,沉寂在丹田深处,寂灭原石、不朽星核甲等宝物亦光华内敛,如同凡物。唯有识海中那一缕“戍魂剑意”与“心灯之火”,依旧散发着微弱而坚韧的光芒,护持着他最后一点清明。
张问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糊着黄泥的屋顶,几根黝黑的木梁横亘其上,角落里挂着蛛网。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简陋的草席,身上盖着一床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的蓝布薄被。
阳光从一扇小小的木格窗棂斜射进来,在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贫寒的农舍。
张问试图起身,却感觉浑身绵软无力,连抬一下手指都异常困难。神念内视,更是心头一沉。体内经脉多处受损,灵力近乎枯竭,肉身也因空间传送的撕扯而受了不轻的暗伤。更麻烦的是,此界天地法则与之前经历的任何一界都不同,灵气稀薄且惰性极强,几乎无法被直接吸收炼化。他试着运转《苍云镇元功》基础法诀,吸纳速度缓慢得令人绝望,照这个速度,想要恢复哪怕一成灵力,恐怕都需要数年苦功。
“传送阵……将我送到了某个未知的、灵气极度贫瘠的……凡俗世界?”张问心中念头急转。冥枭等人是否也一同被传送过来?他们身在何处?此地是否安全?
这时,门外传来“吱呀”的开门声,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端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见张问睁着眼,老妇人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哟,后生,你可算醒啦!都昏睡三天三夜了,可把俺们担心坏了!”
老妇人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张问仔细辨认,勉强能听懂大意。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沙哑,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别急别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老妇人忙将陶碗凑到张问嘴边。碗里是温热的、略带浑浊的清水。
张问就着老妇人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清凉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他努力挤出两个字:“多……谢……”
“谢啥呀,都是苦命人。”老妇人将碗放在炕边,在炕沿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三天前,俺家老头子上山砍柴,在乱石沟里发现你,浑身是伤,衣裳都破得不成样子,昏迷不醒。老头子心善,就把你背回来了。请了村里的王郎中来看,说你是累极脱力,又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草药。你一直昏睡,可算是醒了……后生啊,你是哪儿人?咋会倒在那么偏僻的山沟里?是不是遇上劫道的了?”
张问心中念头飞转。看来是被此地的凡人救下了。他暂时无法确定此界具体情况,更不知冥枭是否也在此界,必须谨慎行事。
“我……迷路了……从很远的地方来……遇到山崩……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他斟酌着词语,声音依旧沙哑虚弱。
“唉,真是个苦命孩子。”老妇人叹息一声,眼中满是同情,“你先好好养着,别多想。家里穷,没啥好东西,但稀饭管饱。等你养好身子,再做打算。”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老婆子,那后生醒了没?”
“醒了醒了!”老妇人连忙应道。
一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汉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旧竹篮,里面装着几把野菜。老汉见张问睁着眼,也露出朴实的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俺叫李老实,这是俺老伴赵氏。后生,你叫啥名?家在哪儿?”
“晚辈……张问。”张问报出本名,此刻伪装并无意义,“家……很远,一时回不去了。”
李老实和赵氏对视一眼,眼中同情更甚。李老实将竹篮放下,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道:“张问后生,你要是没处去,不嫌弃的话,就先在俺们这儿住下。家里就俺和老伴两人,儿子前些年征兵去了北边,一直没音讯……多你一口饭,也还吃得消。等你养好伤,再做计较。”
张问看着眼前这对淳朴善良、眼神清澈的老夫妇,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自踏入修真之路,见惯了尔虞我诈、弱肉强食,已许久未曾感受到如此纯粹的善意。这对老夫妇救他,纯属本心善良,别无他求。
他如今灵力尽失,伤势未愈,对此界一无所知,冥枭或许正在搜寻他……留在此地养伤、观察,或许是目前最安全、也最明智的选择。
而且……冥冥之中,他感觉到,此次意外流落此界,灵力被封,如同凡人,或许并非全是坏事。元婴突破化神,不仅仅是灵力的积累与质变,更是道心的蜕变与升华。许多典籍记载,修士化神之前,往往需要“化凡”体验,于红尘百态中洗练道心,明悟本我,方能点燃神火,凝聚元神。
他一路修行,虽历经磨难,杀伐果断,道心坚毅,但始终在追寻力量、挣脱束缚的路上狂奔,未曾真正停下脚步,体会过“平凡”与“生活”本身。此次变故,或许正是上天(或者说那诡异的传送阵)赐予他的一次化凡契机。
念及此处,张问心中渐渐平静下来。他朝着李老实和赵氏,努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虚弱却诚恳:“多谢……李伯,赵大娘。张问……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赵氏喜道,“你就安心住下!老头子,快去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炖汤给张问后生补补身子!”
“哎,好嘞!”李老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张问躺在土炕上,望着屋顶的蛛网与梁木,耳畔听着窗外传来的鸡鸣犬吠、风吹树叶,鼻间萦绕着泥土与炊烟的气息,心中那根紧绷了不知多少年的弦,似乎悄然松弛了一丝。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强行运转功法吸纳那稀薄惰性的灵气,而是让身心彻底放松,如同一个真正的、虚弱的凡人,沉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自踏入修真之路,这是第一次,他睡得如此毫无戒备,如此安宁。
窗外,夕阳西下,将小院的土墙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橘红色的晚霞之中。
这是一个名叫“李家村”的、平凡而宁静的小山村,位于一个张问完全未知的、被称为“大燕朝”的凡俗国度边境。
而张问的故事,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以另一种方式,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化凡之旅,自此而始。至于冥枭,传送的意外将两人抛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与命运,此刻的他,或许正身处此界的另一处,同样面临着未知的困境与挑战。命运的齿轮,在古老传送阵的光芒中,再次偏离了原有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