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传薪(1 / 1)

省级品鉴会那纸盖着鲜红大印的奖状,如同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波澜,非但没有随时间平息,反而在春风裹挟下,扩散出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汹涌的涟漪。“林家茶”这三个字,仿佛被赋予了魔力,从白石沟这偏僻的山旮旯,一路传唱,飘进了县城,甚至引起了地区乃至邻省一些消息灵通茶商的注意。这些关注,化作一封封措辞客气却难掩急迫的商函,通过“仙踪阁”老掌柜或县里唐技术员的中转,如同候鸟般,络绎不绝地落入林家那间低矮的堂屋。

最初,接到这些来自远方的、印着陌生商号抬头的信件时,林国栋的心像是被浸透了蜂蜜,甜得发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与成就感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在脚下铺展,看到林家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即将在自己手中彻底改变。他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燃烧着全部的激情与体力,投入到这场与时间、与订单赛跑的疯狂劳作中。

鸡鸣头遍,山峦还笼罩在墨蓝色的晨曦中,露水打湿裤脚,他便已背着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茶山氤氲的雾气里。他的眼睛像探照灯,搜寻着最肥嫩的“旗枪”,指尖精准地掐下,仿佛在采摘一枚枚通往幸福未来的金叶子。夜晚,堂屋灶膛的火光取代了星辰,成为白石沟最晚熄灭的灯。铁锅滚烫,茶香弥漫,林国栋赤膊站在灶前,汗水如溪流般沿着黝黑的脊背淌下,在火光照耀下闪着油光。他挥舞茶铲的手臂,因长时间重复机械运动而酸麻肿胀,每一次抬起都仿佛重于千钧,全凭一股不肯服输的意志力在强行驱动。这种竭泽而渔般的透支,初期被巨大的兴奋感所掩盖,他沉浸在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悲壮与自豪之中,仿佛一个守护着家族荣耀的孤独勇士。

然而,身体的疲惫与潜藏的危机,不会因意志的炽热而消退,反而会悄然累积,最终爆发。最先拉响警报的,是林国栋的身体。连续的超负荷运转,让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因心火亢盛而起了一串燎泡,说话声音都带着嘶哑。更致命的是,他那双被视为“林家茶灵魂”的手,开始出现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颤抖。尤其是在炒制要求极高的“雀舌”时,那需要极致稳定和精微手感的关键时刻,他的指尖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对锅温的判断,也因精神倦怠而出现了毫厘之差的迟疑。有两次,在杀青将尽、香气转换的电光石火间,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袭击了他,手下翻炒的动作慢了致命的一拍,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焦糊味瞬间窜起,虽被他凭借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狼狈补救,未造成实质损失,但那一刻的惊骇与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彻夜难旦,辗转反侧。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自己的生理极限,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力感,混合着对可能砸掉招牌的巨大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紧了他的心脏。

家庭的氛围,也随之从获奖初期的欢欣鼓舞,急转直下,变得凝重而压抑。周芳看着丈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看着他炒茶时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揪心地疼。她变着法子做些滋补的吃食,夜里悄悄为他按摩酸痛的手臂,但这一切在巨大的消耗面前,显得杯水车薪。她的焦虑写在眉宇间,记录订单的本子变得沉重如山,每一笔预期的收入,都仿佛是用丈夫的健康和茶叶品质的风险换来的。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既为家庭的机遇欣喜,又为顶梁柱的身体和家族事业的根基深感忧虑,一种母性的保护欲与理性管家的责任感激烈交锋。

林大山老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再蹲在门口抽烟,而是常常默默地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浑浊的目光追随着儿子忙碌而略显踉跄的身影,那目光中充满了深沉的痛惜与难以言说的忧虑。他比谁都清楚,茶如人性,急了,燥了,火候就乱了,茶就坏了。儿子这种拼命的架势,是在透支未来的本源。他几次想开口劝阻,但看到儿子眼中那混合着疲惫与倔强的光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他的沉默,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无奈,是对“成名之后便是非多”这一古训的深切体会,也是对家族命运处于急流险滩中的深深担忧。

危机的总爆发,在一个月光清冷的深夜。林国栋勉强炒完当天计划的最后一锅茶,当茶叶出锅的刹那,他几乎虚脱,双腿一软,全靠用手死死撑住灶台才没有瘫倒。汗水迷蒙了他的眼睛,他大口喘着气,胸腔火辣辣地疼。他望着竹匾里那些条索紧结、香气正郁的茶叶,心中没有一丝成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仿佛走到悬崖边的茫然。订单像永远填不满的深渊,而他的精力体力,已接近油尽灯枯。

周芳端着一碗一直温在灶上的鸡蛋糖水走来,看到他这副模样,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放下碗,用袖子胡乱擦了下脸,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坚决:“国栋!不能再这样了!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订单是接不完的,可人是肉长的!咱们林家茶的名声重要,可你的身子,这个家,更重要!再这么下去,茶没炒出名堂,人先垮了!咱们得想想办法,不能一条道走到黑啊!”

林国栋颓然滑坐在灶前冰冷的地面上,将布满烫疤和厚茧的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长久以来积压的疲惫、压力、以及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击垮了他强撑的坚强。这种崩溃,是身心透支后的必然结果,也是他真正开始正视现实困境的起点。

良久,他抬起布满血丝和泪痕的脸,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灶火,嗓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办法?我有啥办法?这炒茶的手艺,是爹你手把手教了十几年,我自个儿又摸索了这么多年,才勉强摸到点门道。现在订单堆成山,火燎眉毛,我上哪儿去找个能立刻上手的人?这手艺,不是说教就能教会的啊!”

这时,一直如同泥塑般沉默的林大山,缓缓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只是用那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林国栋不断颤抖的肩膀上。那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传递着无言的支撑。

“一棵树,再粗壮,也撑不起一片天。”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咱们林家茶,要想真成了气候,不是靠你一个人闷着头、拼着命就能行的。那点名声,现在是彩云,好看,可一阵风就能吹散。得把根扎深,得让枝叶散开,得有人接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媳妇困惑而痛苦的脸,缓缓吐出了那个沉重的字眼:“是时候,该‘传’了。”

“传?”林国栋和周芳同时怔住,这个字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被眼前困境遮蔽的视野。

“嗯,传艺。带徒弟。”林大山语气坚定,“老祖宗留下来的吃饭家伙,不是锁在箱子底的古董,是得一代一代往下传的香火。以前是没那必要,也没那机会。现在,路宽了,名头响了,再抱着金饭碗一个人吃饭,就是死胡同。得找帮手,得把摊子铺开一点,哪怕慢点,也得走稳当了。”

这个提议,如同在黑暗的隧道尽头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既带来了方向,也照亮了前路的坎坷。带徒弟?这意味着要将视若生命的独门技艺向外传授,意味着要投入巨大的时间和精力去培养新手,意味着要承担技艺外流、品质波动、甚至“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巨大风险。一时间,担忧、不舍、疑虑交织在夫妻俩心头。

家庭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持续到深夜。周芳的担忧非常实际:“带徒弟,教多少?核心的火候秘诀、手法诀窍教不教?教了,万一徒弟将来翅膀硬了,自己单干,或者被别家用高价挖走,咱们岂不是为人作嫁?不教真本事,又怎么指望他们能真正帮上忙?而且,学徒期间,肯定要糟蹋不少鲜叶,炒坏不少锅茶,这损失怎么算?订单还能不能按时交货?”

林国栋的顾虑则更多来自技艺本身:“爹,这手艺的精气神,都在那点‘手感’和‘心法’上,只可意会,难以言传。我自己都是摸了这么多年石头过河,怎么去教别人?万一带不出来,或者带歪了,炒出的茶味道不对,不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吗?”

林大山耐心地听着,吧嗒着旱烟,直到他们都说完,才磕了磕烟锅,不紧不慢地说:“你们的担心,都在理。可你们得把眼光放长远。带徒弟,不是把咱家底都掏给别人。茶园是根,炒锅是家伙什,都在咱手里。最关键的那点‘灵性’,那是对茶的理解,是年月熬出来的,急不得,也强求不来。咱们先教规矩,教基础,教他们怎么把茶炒熟、炒香、炒出个基本模样。先把产量稳住,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至于更深的东西,看人品,看悟性,慢慢来。这就跟种树一样,先得把树苗栽活,才能指望它将来成材。风险是有,可不迈出这一步,风险更大,那就是把你累垮,把牌子拖垮。”

老人的话,高屋建瓴,既承认了风险,更指出了唯一的生路。他是在用一生的阅历告诉儿孙,在变革的关口,固步自封是最大的风险,而有序的开放与传承,才是延续生机的正道。

决议既定,接下来的关键是选人。这如同一次重要的投资,对象的选择关乎成败。全家人在暗中对村里几个适龄、品性不错的后生进行了长时间的观察和掂量。最终,目光落在了两人身上:一个是林国栋的堂侄林振山,二十二岁,身材壮实,性子沉稳,言语不多,但干活舍得力气,对茶园里的活计门清,是个踏实本分的庄稼后生;另一个是邻居赵家的儿子赵小满,刚满十八岁,机灵好动,读过几年小学,眼神里总闪着好奇和求知的光,平时看到林国栋炒茶,常蹲在一边看得出神。

林国栋和周芳分别找了两家大人和孩子,郑重地谈了话。条件讲得明白:三年学徒,管吃管住,给点零花钱,主要学茶园管理和炒茶的基础,核心手艺看表现和缘分再定。期间,手艺不能外传,出师后,愿意留下,林家优先考虑。这在当时的农村,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两家人都爽快地答应了。

传艺的第一步,从茶山开始。林国栋带着两个徒弟,重新走进熟悉的茶园。这一次,他的角色变了,从一个埋头干活的茶农,变成了一个讲述者。他指着一片片茶树叶,讲解阳光朝向对茶叶品质的影响,讲解如何通过叶色、叶态判断茶树的健康状况,讲解施肥、修剪的时机和要领。林振山听得认真,默默记下,上手干活扎实;赵小满则问题不断,“姑父,为啥这片叶子更绿?”“为啥这棵树的芽头更肥?”充满了求知欲。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他们第一次站在那口滚烫的铁锅前时,才真正开始。灶膛里火光熊熊,铁锅冒着青烟,那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两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了紧张和敬畏的神情。林国栋让他们伸手感受锅温,林振山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烫得缩了回来,赵小满则小心翼翼地悬空感知,满脸困惑。

“感受那股‘咬’手的热气,”林国栋努力描述着,“就像……就像三伏天正午,把手放在晒得滚烫的石板上一尺高的地方,那股子蒸腾的热浪。”他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轮到实践翻炒,场面更是混乱。林振山力气大,但动作僵硬,一锅铲下去,茶叶不是被拍实了,就是被甩出了锅外。赵小满手法灵巧些,但节奏慌乱,顾此失彼,锅底的茶叶很快就传来了焦糊味。灶房里弥漫着青草气、焦糊味、汗味和年轻人沮丧的叹息。林国栋在一旁看着,内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他习惯了自己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看到徒弟们笨拙的动作,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夺过锅铲自己来。他强忍着,额头上青筋凸起,一遍遍演示,分解动作:“手腕要活,用腰力带,不是光靠胳膊蛮干!”“眼睛要尖,耳朵要灵,听茶叶在锅里的声音变化!”

他第一次发现,“教”比“做”难上百倍。那些早已融入他血液、成为本能的“手感”、“火候”,要用语言清晰准确地表达出来,竟是如此困难。他常常词穷,只能反复说“感觉,就是那种感觉!”这种从身体记忆到语言编码的转换过程,对他而言,是一场痛苦的自我剖析和再认知。

周芳则成为了重要的“翻译官”和“记录员”。她将“茶事记”和“制艺纲要”中相对清晰的要点,用更通俗的话解释给徒弟们听,特别是识字较多的赵小满。她还建议林国栋,让徒弟们从炒制要求较低的夏茶或挑选出的次级鲜叶开始练习,最大限度地减少损失,积累经验。她的理性与条理,为感性的技艺传授搭建了一座沟通的桥梁。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辛苦磨合中流逝。最初的混乱和挫败感渐渐被微弱的进步所冲淡。林振山虽然学得慢,但稳扎稳打,在耗力气的揉捻环节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成了林国栋的得力助手。赵小满悟性高,对锅温变化和茶叶色泽、香气转变的观察越来越细致,虽然手法仍显生涩,但已能提出一些有见地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随着两个徒弟逐渐承担起一些辅助性工作,如备料、烧火、摊晾、挑拣等,林国栋肩上的重压得到了切实的缓解。他终于可以从连续不断的高强度炒制中稍微解脱出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关键节点的把控和对徒弟的针对性指导上。他开始尝试将一些可以量化的参数(如某个阶段的持续时间)交给徒弟记录和尝试,自己则专注于那些最需要经验和直觉的、决定成败的“临门一脚”。这种从“独奏”到“指挥”的角色转变,虽然充满挑战,却也让他体验到了另一种成就感——引领与传承的喜悦。

夜晚,一家人复盘时,话题丰富了。“振山今天烧火稳多了,知道看锅气添柴了。”“小满对杀青时香气从青草味转炒豆香那个点,好像有点感觉了,就是手还跟不上。”这些细微的进步,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微弱,却照亮了前行的道路,让疲惫的一家人看到了希望。

林大山老人看着灶房里,儿子在一旁指点,两个年轻身影在灶台前忙碌的情景,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但眼神中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欣慰。他知道,这条路布满了荆棘,两个徒弟能否成器,技艺传承中会出现怎样的偏差,都是未知数。但迈出这一步,本身就意味着林家茶的生命力在延续。传承的火种已经播下,尽管微弱,却蕴含着无限的未来。茶香袅袅中,一段更为复杂、也更具希望的传承之路,正式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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