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地下指挥中心的深度是海拔负八百二十米，理论上足够抵御任何已知的地面武器攻击，甚至能扛住百万吨级核弹在头顶爆炸。但此刻，雷建军将军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暴露感，仿佛自己正赤身裸体站在旷野中，头顶是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俯视。
这种感觉不是错觉。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三维地球模型正在实时显示全球地壳应力分布。那些代表应力集中的红色区域像溃烂的伤口，正从几个特定点向外扩散——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东非大裂谷、北美黄石超级火山口、喜马拉雅造山带。每个红色区域旁边都有跳动的数字，显示着地壳变形的速率，那些数字正在以令人心悸的速度攀升。
“地幔对流异常。”首席地质学家王明阳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背景是地震监测中心刺耳的警报声，“全球十六个主要板块的边界同时出现应力剧增，这不是自然现象。有什么东西在搅拌地球内部。”
“观察者？”雷将军问，但他的直觉已经给出了答案。
“不是直接攻击。”林海的声音从月球基地插入，“是它们留下的时空畸变的次级效应。我们在l1点的那片畸变区域正在释放低频引力波，频率恰好与地球液态外核的共振频率匹配。就像用音叉敲击一杯水，如果频率正确，水面会剧烈波动。”
雷将军盯着数据。地球的液态外核——主要由熔融的铁和镍组成，深度从地下两千九百公里延伸到五千一百公里，是行星磁场的来源，也是地幔对流的主要驱动力。如果外核的运动被扰乱，后果将是灾难性的：磁场减弱或消失，让太阳风直接轰击大气层；地幔对流紊乱，引发全球性的超级火山喷发和地震；甚至可能改变地球的自转速度。
“它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因压抑愤怒而沙哑，“观察者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要留下这种这种慢性毒药？”
“可能是测试的一部分。”艾莉丝的声音加入通讯，她的语调有些飘忽，显然还在从维度夹缝的体验中恢复，“我们在护盾测试中表现出了适应能力，现在它们在测试我们对行星级别灾难的应对能力。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
“或者它们在评估我们是否有资格保留这颗行星。如果人类文明连自己的母星都保护不了，也许在它们看来，我们就不配拥有它。”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雷将军环视四周，看到年轻的操作员们脸色苍白，资深军官们紧抿嘴唇，连平时最沉稳的技术官手指也在微微颤抖。这不是面对枪炮时的恐惧，而是面对自然伟力时的无力感——人类可以建造飞船、可以开发量子技术、可以对抗外星舰队，但如何对抗一颗正在“生病”的行星？
“我们有多少时间？”雷将军问。
王明阳调出预测模型：“如果当前扰动速率不变，地球磁场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开始显着减弱。一百二十小时后，磁场强度可能下降到不足以偏转太阳风的程度。而地质活动黄石火山口的地壳隆起速度已经达到每年两米，是正常值的四千倍。如果这种趋势持续，超级火山喷发可能在七到十天内发生。”
“那会是什么后果？”
“黄石火山单独喷发，就会向平流层注入数千立方公里的火山灰，全球进入‘火山冬天’，平均气温下降十到十五度，持续数年。如果同时还有其他火山喷发”王明阳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可能是文明级别的灭绝事件。
雷将军闭上眼睛。在他的军旅生涯中，经历过生死关头，做出过艰难抉择，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肩上担子的重量几乎要将脊椎压碎。七十亿人的命运，整个文明的延续，此刻就压在他——以及少数几个能够做出决定的人——的肩上。
他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
“启动‘定海神针’计划。”他说。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年轻军官交换了震惊的眼神，连王明阳也愣了一下。
“将军，您确定吗？‘定海神针’还处于理论阶段，从未经过实际测试。而且它的副作用”
“我知道副作用。”雷将军打断他，“但我们现在有别的选择吗？让地球磁场消失？让超级火山喷发？还是指望观察者突然良心发现，回来关掉它们留下的‘搅拌器’？”
没有人回答。
“执行命令。”雷将军转向控制台，“我需要最高授权。”
“定海神针”是人类物理学与工程学最大胆、也最危险的设想之一。它的原理听起来简单到近乎荒谬：在地球两极同时引爆特制的核装置，通过精确控制的爆炸，在液态外核中制造对称的冲击波。这些冲击波理论上可以抵消观察者引力波引起的扰动，让外核恢复稳定流动。
但“理论上”这个词承载着太多不确定性。核爆的当量必须精确计算——太小不足以产生效果，太大会直接破坏外核结构；引爆深度必须精准——太浅冲击波传不到外核，太深可能击穿地幔；时间必须同步——南北两极的爆炸必须在毫秒级误差内同时发生，否则不对称的冲击波反而会加剧紊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更可怕的是可能的副作用：引爆可能直接引发地震或火山喷发；可能永久性改变地球的磁场形态；可能影响地球的自转轴；甚至，在最坏的情况下，可能直接撕裂地壳，让行星从内部解体。
这是一个赌注，赌注是整个地球。
授权程序启动。按照联合政府紧急状态法，启动“定海神针”需要地球防御指挥部、月球基地指挥部、以及“方舟之心”监管小组三方同时授权，且必须有三名最高指挥官的个人生物特征验证。
雷将军将手掌按在生物识别器上，视网膜扫描仪的红光扫过他的眼睛。同时，在月球基地，陈锋完成了他的授权；在“方舟之心”控制室，艾莉丝也完成了授权。
倒计时开始：六小时。
这六小时里，人类需要完成一系列不可能的任务。首先，要将两枚特制的核装置运送到地球两极的精确位置。这不是普通的核弹——每枚装置的重量超过两百吨，外壳由能够承受地下极端高温高压的特殊合金制成，内部除了核燃料，还有精密的控制计算机和传感器阵列。
北极的装置将由一艘经过特殊改装的核潜艇运载，从格陵兰岛的秘密基地出发，潜行到北冰洋下的预定坐标。南极的装置则更困难——必须用重型运输机空投到南极冰盖指定位置，然后由机器人钻探设备将其送入冰层深处，直达基岩。
两边的行动都充满风险。北冰洋的海冰状况极不稳定，潜艇可能被困或暴露；南极正值极夜，气温低于零下六十度，空投和钻探作业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但人类没有选择。
雷将军坐镇指挥中心，同时监控着南北两极的行动进展。屏幕上，代表北极潜艇的绿色光点正在北冰洋冰层下缓慢移动，距离目标还有三百公里；代表南极运输机的红色光点正飞越南大洋，遭遇强气流，机身剧烈颠簸。
“北极一号报告，声呐探测到前方冰层厚度异常，可能需要调整航线。”
“南极一号报告，遭遇高空急流，预计抵达时间延迟十五分钟。”
问题接踵而至。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地球的“病情”正在恶化。地震监测中心报告，环太平洋火山带又有三个火山进入活跃状态；空间气象中心警告，地球磁场的扰动已经影响到近地轨道的卫星，有七颗通讯卫星因轨道偏离而失效。
“将军，我们需要决断。”参谋长李明少校低声说，“如果南北行动不能同步，整个计划就失败了。我们是否考虑只在一极引爆？虽然效果会打折扣，但至少风险更可控。”
雷将军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权衡着各种可能性。单极引爆确实更安全，但不对称的冲击波可能产生无法预测的副作用——比如让地球自转轴发生永久性偏移，或者在地幔中制造新的不稳定区域。
“按原计划执行。”他最终说，“告诉南北行动队，他们必须在预定时间抵达预定位置，误差不能超过三十秒。这是死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接下来的三小时，雷将军没有离开指挥台一步。他喝了四杯浓缩咖啡，但疲倦还是像潮水般涌来。六十二岁的身体正在发出抗议，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第四小时，危机爆发。
南极运输机在距离投放点五十公里处遭遇极端天气，机翼结冰严重，两台引擎中的一台失效。机长请求紧急迫降，否则飞机可能坠毁。
“允许迫降。”雷将军下令，“但核装置必须按时抵达投放点。让机上的特种部队护送装置，用地面车辆运输。”
“将军，那是五十公里的冰原！在零下六十度的极夜中徒步运输两百吨的设备，这不可能！”
“那就让不可能变成可能。”雷将军的声音冰冷，“告诉他们，如果装置不能按时到位，南极大陆可能在未来几天内因地质活动而分裂，整个任务区都会被海水淹没。他们不是在运输设备，他们是在拯救自己。”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坚定的回应：“明白。南极一号将执行命令。”
几乎是同时，北极也传来坏消息。潜艇在距离目标一百公里处，遭遇了未知的水下地形——一条深达五千米的海沟，宽度超过潜艇的最大下潜深度。要绕过海沟，需要多走两百公里，时间不够。
“潜艇能下潜到五千米吗？”雷将军问。
“设计最大深度是八百米，将军。五千米的压力会直接把潜艇压成铁饼。”
“那就在海沟上架桥。”
“什么？”
“用潜艇上的所有鱼雷，轰击海沟两侧的岩壁，制造一次塌方，用落石填平一段海沟。”雷将军快速计算，“需要多少当量？”
潜艇指挥官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将军，那会引起海啸，冰层会破裂，我们可能被暴露——”
“执行命令。”
五分钟后，北冰洋深处发生了七次爆炸。从卫星图像看，冰面上出现了明显的裂纹，但没有大面积破裂。声呐数据显示，海沟的一段被坍塌的岩石填平了，深度降到三百米，潜艇可以通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代价是潜艇暴露了位置。三艘不明国籍的侦察船正在朝爆炸区域靠近，很可能是某个国家想搞清楚北极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用管他们。”雷将军说，“全速前进，时间不多了。”
倒计时最后一小时。
南极方面，特种部队创造了奇迹。他们在极夜和暴风雪中，用改装的重型雪地车拖拽着两百吨的核装置，硬是在冰原上开辟出一条道路。距离目标还有十公里，时间还剩五十五分钟。
北极潜艇已经抵达预定坐标，正在执行最后的下潜程序。核装置将从潜艇底部的发射管释放，自由落体到海底，然后由钻探机器人将其埋入沉积层。
“南北时间同步确认。”操作员报告，“当前时间误差：北极比南极快四十七秒。”
“让北极减速，等南极赶上。”雷将军下令。
这是个微妙的操作。潜艇需要保持静止，但在北冰洋的洋流中，静止意味着漂移。而且停留时间越长，被侦察船发现的风险越大。
但同步是必须的。如果两极爆炸时间差超过零点一秒，冲击波的不对称就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
倒计时最后十分钟。
南极装置终于抵达投放点。钻探机器人开始工作，但冰层硬度超出预期，钻头进度缓慢。
“钻探速度太慢！”南极指挥官报告，“按当前速率，到达预定深度需要二十五分钟，我们只有十分钟了！”
雷将军看着数据。南极冰盖平均厚度两千两百米，装置需要到达冰岩界面以下五百米，总共两千七百米。而钻探机器人的最大速度是每分钟三百米，理论上九分钟可以完成，但那是理想状态。
“增加钻头压力，即使损坏设备也在所不惜。”他说。
“但那可能导致钻杆断裂，装置会卡在冰层里！”
“那就让它卡住。只要深度足够，在冰层里引爆也比在地面引爆效果好。”
命令执行。钻探压力增加到极限值，钻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进度条开始加速，但设备的损坏警告也一个接一个亮起。
倒计时最后三分钟。
南极钻探深度：两千六百五十米，还差五十米。
北极潜艇已经完成装置投放，正在紧急上浮，远离爆炸区域。
倒计时最后两分钟。
南极钻头断裂警报响起，但钻探深度达到了两千六百九十米。
“够了。”雷将军说，“启动装置，开始最后倒计时。”
南北两极的控制计算机同时收到指令。核装置内部的安全锁逐一解除，聚变燃料开始预热，引爆序列启动。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并排的倒计时显示：
北极：00:01:45
南极：00:01:45
完全同步。
雷将军坐回指挥椅，闭上眼睛。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敲响倒计时的钟声。他想起了很多人——牺牲在轨道上的年轻飞行员，在护盾节点爆炸中死去的工程师，在“盘古号”上阵亡的官兵。还有他的儿子，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年轻人。
如果这次失败了，如果地球真的因此毁灭，那些牺牲就全都白费了。人类文明数万年的挣扎、创造、进步，都将化为宇宙尘埃中的一声叹息。
倒计时最后三十秒。
指挥中心里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握紧了胸前的护身符，有人默默流泪。雷将军睁开眼睛，看向地球模型上那些刺眼的红色区域。它们在跳动，在扩散，像行星生命的临终心电图。
十、九、八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军校的誓言：“保卫祖国，扞卫和平，不惜牺牲一切。”那时他以为“一切”指的是自己的生命，现在他明白了，“一切”可能意味着更多。
七、六、五
南极传来最后报告：“装置就位，深度两千六百九十五米，系统正常。”
北极报告：“潜艇已撤离到安全距离，装置状态良好。”
四、三、二
雷将军深吸一口气。
“一。引爆。”
没有声音传来，因为爆炸发生在地球深处。但指挥中心的传感器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脉冲。
首先是地磁监测仪——全球一百二十个地磁观测站的读数同时剧烈波动，就像有人用巨大的磁铁在行星内部搅动。磁力线扭曲、重组，形成了短暂但极其复杂的图案。
然后是地震仪——里氏八点七级。不是一次地震，而是两次几乎同时发生的地震，震源深度两千九百公里，正好在液态外核的顶部。地震波在全球传播，但奇怪的是，地表感受到的震动反而很微弱，大部分能量似乎被地幔吸收了。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空间观测站。地球磁场在爆炸后的三十秒内突然增强，磁层向外扩张，将原本已经逼近内磁层的太阳风粒子推回到正常位置。从太空看，地球周围出现了一圈明亮的极光，不仅在两极，甚至在赤道区域也出现了罕见的绿色光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磁场恢复！”空间气象中心的报告充满惊喜，“强度回升到正常值的百分之九十，而且还在继续增强！”
但地质方面的消息就没那么乐观了。
“黄石火山口地表隆起速度停止了。”王明阳的声音颤抖着，“不仅停止了，还在缓慢回落。但是环太平洋火山带又有两个火山进入喷发前兆，可能是冲击波的次级效应。”
“伤亡报告？”
“初步统计，全球范围内因地震导致的直接死亡约三千人，大部分在建筑质量较差的地区。但火山威胁依然存在，我们需要持续监测。”
雷将军点点头。三千条生命，这是个沉重的数字，但相比全球性灭绝事件，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而且，如果“定海神针”没有启动，死亡人数可能会是三千万、三亿，甚至更多。
“继续监测所有地质活动。”他下令，“通知全球各灾害应对部门，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准备一份报告，详细记录‘定海神针’行动的决策过程和执行情况。包括所有风险、所有不确定性、所有可能的副作用。这份报告要存入人类文明的永久档案，让后人知道我们曾经做过什么，以及为什么这样做。”
“是，将军。”
雷将军离开指挥台，走到观察窗前。屏幕上显示着地面的实时景象——北京的天空正从黑夜转为黎明，第一缕阳光照在重建中的城市轮廓上。街道上开始有车辆行驶，早起的行人在寒风中匆匆走过。大多数人不知道，就在刚才，他们的星球在毁灭的边缘走了一遭。
无知是一种幸福，雷将军想。但作为知情者，他必须承受这份重量。
通讯器响起，是陈锋。
“雷将军，月球基地监测到l1点的时空畸变正在衰减。”陈锋的声音听起来和他一样疲惫，“看来‘定海神针’不仅稳定了地核，也干扰了观察者留下的装置。畸变强度在半小时内下降了百分之六十，预计二十四小时内会完全消失。”
“副作用呢？”雷将军问，“我们对地核的这种干预，长期来看会有什么影响？”
“林海团队正在分析。初步结论是地球的磁场形态可能会永久性改变。不是减弱，而是变化——磁极可能会缓慢移动，磁场强度分布也会调整。这对依赖磁导航的生物可能会有影响，但人类科技可以适应。”
“火山和地震活动？”
“会有一段时间的活跃期，但应该不会达到灭绝性级别。我们已经通知了所有可能受影响的地区，疏散工作在进行中。”
雷将军沉默了一会儿。
“陈锋，我们做得对吗？”
通讯那头也沉默了。几秒钟后，陈锋回答：“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在有限的信息、有限的时间、有限的选择中，做了我们认为必须做的事。对错也许要很多年后才能评判。”
“也许永远无法评判。”雷将军说，“因为如果做错了，可能就没有‘很多年后’了。”
他结束了通讯，继续看着窗外的黎明。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人类文明又度过了一个危机。
但雷将军知道，危机永远不会真正结束。观察者可能还会回来，闯入者的同类可能正在路上，宇宙中还有无数未知的威胁。而人类，这个刚刚学会在星海中蹒跚行走的文明，必须不断做出选择，不断承担后果。
“定海神针”暂时定住了动荡的地球，但定不住动荡的宇宙。人类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至少，今天，他们还有路可走。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