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社稷宫,李青霄先见了洛师师。
不管怎么说,这是自家人,而且比小北靠谱,不用冒充宫装女子。
两人做了一次短暂的谈话。
李青霄向洛师师表达了感谢,也做了反省——他有点太过依赖靠山而忘记了自我奋斗的道理。
洛师师倒是宽慰了几句:“世人的确普遍存在一种心理,希望有一个强大的、无所不能的上位者,替自己承担一切,为自己考虑一切,而自己只用向他撒娇或者臣服就可以了。对于男人来说,是父子;对于女人来说,是夫妻。有人称之为娇子和娇妻。
“其实这种心态并不新鲜,儒门已经说透了,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再加之一个君为臣纲,也就是忠臣叙事,无论君王怎么对待我,我都始终如一,本质上是一样的道理。”
洛师师话锋一转:“有靠山和完全依赖靠山是两码事,谁也不是天生强大,更没有人可以包打天下。父母也是把孩子养大成人之后才让他自食其力。你现在免不得要依靠齐大真人,而齐大真人年轻的时候也要依靠齐大掌教,齐大掌教同样有年轻的时候,以此类推,这叫薪火相传。”
在洛师师和陈玉书的陪同下,李青霄终于见到了陈大真人。
虽然李青霄这段时间见的世面不少,都能跟末位副掌府拼一下,可陈大真人仍旧算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这个太上议事之下第一人不是吹的,那是实打实的,要不是年龄摆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陈大真人在省身堂见了李青霄,只是不见殷大真人,据说刚办完事就跑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浪呢,如今齐大真人不在,没人管得了她。
陈大真人没有摆架子,态度算是比较温和,也不知是看陈玉书的面子,还是看洛师师的面子,抑或看李青霄出手帮他解决隐患的面子。
不过就算没有这些原因,这类大人物也不会在小人物面前耍弄威风,一般只有下属才能见识他们的威严。
李青霄注意到堂上竟然挂了一首当代的七言绝句:高阁垂裳调鼎时,可怜天下有微词。复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落款:李梦唐。
陈大真人察觉到李青霄的目光,随即开口:“青霄,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
“好,典也好,意也好,哪怕放到大齐年间,也算是佳作。尤其是后两句,立意高远,让人深省。”李青霄回答道。
陈大真人笑了笑:“这是我拿来自省的,把‘天下’二字改成南洋,也无不可。”
“大真人对南洋不满意?”
“是对我自己不满意,齐大真人说过,缺什么挂什么,在签押房挂‘制怒’二字,多半是脾气暴躁,挂‘宁静致远’,多半是急功近利。想来南洋上下对我不仅是颇有微词那么简单吧?自我主政南洋以来,除了在军事方面有些成绩,打退了天外异客,其他方面,很难说有所建树。”
李青霄看了陈玉书一眼,见陈玉书正对自己使眼色,于是说道:“可齐大真人把您安排在南洋,本就是为了军事。”
陈大真人指了指心口位置,那也是身魔所在:“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问心无愧,问的是心,问的可不是你们这些惯会哄老人的小辈。”
陈玉书轻咳一声:“我们几时哄您了。”
陈大真人叹了口气:“近十年来,我几次想要振作,可又力不从心。这次换届,本想请辞,没想到齐大真人还是把我留下了。如今我管着三个海外州,又没了隐患,却是再也没有不振作的借口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对视一眼——陈大真人不按套路出牌啊。
怎么有一种议事做报告的感觉?
接下来是不是该鼓掌了?
陈大真人话锋一转:“青霄,我听说你出海剿匪去了?”
李青霄应道:“是。”
“我还听说巨盗张天保潜入狮子城,是不是?”
陈玉书道:“是。”
“海盗年年剿,年年有海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说到底还是政治问题,是经济问题。海盗问题还衍生出奴隶贸易,从五代大掌教年间就开始打击奴隶贸易,现在已经是十代大掌教在位,还在打击奴隶贸易和人口贩卖,不过是让他们由明转暗。待到十一代大掌教上位,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看够呛。”
“为什么解决不了?”李青霄很有捧哏的自觉,绝不让陈大真人的话掉在地上。
“对于道门来说,无差别毁灭是最容易的事情,建设发展就是比较难的事情,精细化治理则是难上加难。所以太上道祖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要的是技术,而非一味的蛮力。”
这就是修力之人的弊端,修力之人的优势是资源够多就大概率能长生,基本没有心境和感悟方面的困境,劣势是所修出的各种神通也基本以蛮横破坏为主,少有篡改因果、引导人心、改变大势、混肴天道的神通,此类神通随着修心之人的消亡而一并消亡了。
让修力之人打天下容易,治天下就难了,除非大开杀戒,否则神通很难派上用场。
这就象搭积木,把搭好的积木整个推倒,是最容易的。从无到有慢慢搭建,平地起高楼,就要花费精力了。想要在不破坏整体结构的情况下从中抽出一块积木,或者增加一块积木,那是技术活。
毁灭南洋相对容易,建设好南洋很难。
“难在哪里?”
“简单来说,道门的人手不足,控制力要靠基层人员去实现。”
“为什么人手不足?”
“因为财政养不起这么多人。”
“钱都花在了哪里?”
“仅就南洋而言,除去浪费的、贪墨的,一部分上交金阙,大头都用在了军事上。”
“如果彻底解决天外异客的问题,是不是就不用把财政收入的大头花费在军事支出上了?”
“虽不全对,但大体没错,可以这么理解。”
“恕我说句难听的话,待到大真人飞升离世,也未必能看到这一天。”
陈大真人不由笑了:“你这是恭维我了,都已经是飞升有望,不知多少人求而不得,还算什么难听的话。所以我说你们这些晚辈,惯会哄我们这些老家伙。”
李青霄没接这一茬:“大真人说要振作,不知打算从何处着手?”
“我想解决奴隶贸易和人口贩卖的问题,虽然没有万世长平,但能管几年是几年。”
“大真人功德无量。”
“青霄又在哄我了,不过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好歹在南洋主政这么多年,留下点微不足道的政治遗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