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星靠在不知何地的墙边,一端用脚踩着,另一端用牙咬着,包扎着双臂的伤口,豆大的汗珠流入眼眶,疼的他面色扭曲。
右臂,可能断了,他不知道,这一路上用右臂肘开了多少东西,数不过来,关节处已经没有知觉了,用脸贴上去,它弯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尘星咬紧牙关,努力把右臂的骨骼掰直。
人的身体确实很神奇,他的右臂不动的话根本感觉不到疼,只有在掰直骨头,用抻直绷带,笨拙地打上一个死结,骨头断了,理论上来说是要找一根棍子固定的,但是他找不到,所以就这样吧。
关节处的肉应该是没了,尘星瘫软下来,想着,骨头的磨损怕是也不容小觑,没想到,浑身上下最重的伤竟然是自己搞的,还真是……
左手小臂处的肌肉撕裂一般地疼,它在疯狂痉挛,这是他熟悉的,早已习惯的疼痛。
依稀想起,当年第一次挥剑,小臂也是这样火辣辣地疼,父亲说,记住这样的感觉,这是你在进步,之后不会再有了。
确实,之后再如何训练也没有那样疼过了,今天这还是头一遭,不过也没什么的。
两条胳膊现在几乎没有一条能动的,拿出来绷带已经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力气,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好像这样可以减缓痛苦。
好久没受到过这么重的伤了,是这样吧?上一次受伤是什么时候已经忘记了,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一些不是特别重要的记忆正在逐渐淡化出去,具体是哪些,尘星也说不上来。
“咳咳咳!”
脚边的茧传出微弱的咳嗽声,爱莉她醒了?这人额头没有角,应该是爱莉吧?樱还没有救回来,还是得——
“尘星?这是……”
熟悉的嗓音,不过,并非爱莉,而是樱。
没有角怎么可能是樱?
把疑问抛之脑后,尘星摸索着凑到她身边,沙哑着嗓子:
“樱?状态怎么样?”
“……很不好,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心脏还在一阵阵的抽痛”
樱费力地坐起,她已经被尘星从茧里拖出来了,看清楚身前人的模样,樱一时失语,满头满脸都是血,右臂扭曲地不像样子还打着绷带,发丝凌乱,衣物破损,这是,发生了什么?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问了出来。
“我也想问”
尘星苦笑,晚风微凉,满身汗水在此时如同寒铁一般贴在皮肤上,惹起一阵阵的战栗:
“我现在就是个力气大点的普通人,好不容易找到你们,又被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袭击了,我没打过,仓皇之间把你救出来了,然后变成了现在你看到的样子”
“你没打过?”
樱不由得抬高了声线,尘星都无法战胜的存在?开什么玩笑?
“没有,我是个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无敌,那家伙很诡异,越打,我越没力气,敛锋也不知道去哪了,幸好出发前梅给了我一把剑,不然就交代在哪了”
“不说了,现在你情况怎么样?认不认识现在咱们在哪?去求援吧,我……”
尘星本来是想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或者说,休整休整,明天去试着把爱莉救回来,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不过好在那怪物没有跟上来,这或许算一个好消息?
樱沉默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昭刀丢失,浑身无力,头晕脑胀,又观察了一下尘星的状态,浑身是伤,而且神色间有一股……仓惶?
昭刀应该是丢在那里了,浑身无力,周围的波动还在持续不断地削弱自己,休整一夜也不一定恢复地过来,至于位置。
周围是完全陌生的场景,樱也无法分辨现在在哪里,只有尘星来时造成的痕迹延伸向远方,顺着这条路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爱莉所在的位置。
这么看的话,好像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路了。
“小安小安,现在几点了?”
“当前时间为,午夜九点四十五分,对应北平时间……”
“行了行了,晚上了啊……那应该求援很快就到了吧?”
尘星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小安的话,这诡异的一幕让樱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如果说那波动就是这里停电的原因,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是,樱从随身空间中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即便是在随身空间中也不可避免,它已经关机了,任凭樱如何操作也没有什么反应。
既然如此,正在跟尘星交谈的那个“ai”,是什么玩意?
“小安同学,检索周围最近的电子信号距离此处有多远?”
“收到,开始检索……检索完毕,距离大概一百八十多公里”
樱看着这一幕,越来越毛骨悚然,现在的ai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樱,就这样吧,先休息,至于明天要干什么,明天再说吧”
尘星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双臂上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他只能努力让精神下沉,睡着了,应该就不会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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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想去。
身边人的呼吸已经趋近平稳,尘星坐起身来,太疼了,根本睡不着。
他不想去面对那只怪物了。
不,这么说不准确。
他不害怕死亡,也不害怕失败,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或者说,是痛苦。
他身上很痛,他眼睛瞎了,他左手也用不上力了,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现在手中没有剑了,他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位剑士来说,尤其是他这样的剑士,死亡,他不怕,他早就做好了觉悟,失败,他更不怕,真正的强者是不会害怕失败的,他们渴求失败。
但是这次的问题比那些东西要严峻地多,如果手中有剑,即便是他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断了,他还是敢站在那里,破碎的剑也可以杀人。
可是,他手中没有剑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可恶的,恶心的,什么都干不了的,真正的自己。
他以为自己早就死了,可是有些东西,火是烧不尽的,那个懦弱的,弱小的,愚蠢的,让人反胃的,什么都干不好的,会把一切都搞砸的自己,在此刻,复活了。
他感到恐惧。
对自己,也对自己要以现在的状态去面对那样敌人。
他没有剑,一把剑可以带来什么?又可以带走什么?只有一个真正的剑士可以理解。
敛锋没了,他真正的力量来源没了,那个无所不能的自己消失了,只剩下了这具他以为死了的躯壳和内里。
如同猛虎没了獠牙,饿狼没了利爪,雄鹰没了翅膀,只剩下了一个可怜虫,他恨这种感觉。
他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天,那天晴空万里,骄阳似火,而他只是一个筹码,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喂,你儿子跟你老婆,总要选一个吧?这可不怪我,这都是你自作自受,李年”
他痛恨那个时候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他把他杀死在了那一天,他拿上了剑,总有一天,他要把这笔账夺回来。
这个世界给他开了一个玩笑,他穿越了,来到了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他想,这身武艺用在别处也一样,现在无法改变,未来总可以,既来之,则安之。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结局,也因为她,他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一天可以见到她,这是他的荣幸,他想,如果他可以稍微改变一点点结局,那也是好的。
如他所愿,他斩获了一场场胜利,甚至就连她也对他倾心,他当时其实想的是,算了吧,恋爱什么的,太缥缈了。
可是拒绝说不出口。
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的武艺得到了发挥,他们需要他的强大,他便如他们所愿,他斩获了一次又一次胜利,不是以累赘的身份。
现在,他要变回去了。
如果他走上战场,会发生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战场上添乱,明天支援大概就会到来,这样的自己会变成他们的累赘吗?
这样的可能让他浑身颤抖起来,他宁死都不要再一次成为累赘,死都不要。
肌肉在颤抖,是因为恐惧还是兴奋?
心灵在折磨,它说,逃吧,反正留下来也是个累赘,你逃一次不丢人,不管谁的立场,没有人会指责你这次的逃跑,这是人之常情。
如果他上了战场,结果显而易见,他会变成一个累赘,他已经没有力量了,他甚至都没有一把剑。
夜色深了,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就坐在哪里,悄无声息地睡着了。
夜色里,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几下,显现出一张温婉的,却没有丝毫温度的脸。
普瑞赛斯透过屏幕,看着这个疲惫的少年,此时此刻,正是好机会。
梦境呐……梦境也可以“侵蚀”
“握紧了!感受你身体的动作,感受你肌肉的力量,这样,你的每一次挥剑才有效!”
“用力!然后在那个点,你自己定的那个点停住!剑尖不要晃!你连你的剑都控制不了吗?”
熟悉的呵斥,尘星浑身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今天表现不行,明天再这样就翻倍!”
眼前是一个熟悉的男人,身材高大,孔武有力。
是父亲。
“孩子他爸,我们的小星还小,你这么凶干嘛?”
一个温婉的女声传来,一只柔软的大手牵住了自己,尘星身体一僵,猛的扭头,那人浑身上下都被笼罩在一阵耀眼的白光里,他看不清楚,也有可能是过去了太久,让他都忘记了她的容貌。
可是,那个语气,那个声音,还有那个动作,不同于前几天遇见的冒牌货,而是模糊的,每一处都浑然天成的,让人忍不住信服的,真正的……
母亲。
“慈母多败儿,你懂什么,学剑要从小打基础,这是必须的”
那个孔武的身影摇了摇头,刚准备说教,就被母亲揪住了耳朵。
“你再给老娘说一遍?慈母多败儿?我儿子再怎么也比你强!当年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拿尿和泥巴玩呢!真以为我忘了?”
“咳,那是当年,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记着干嘛,正因为我当年没好好打基础,这不是让他别走我的弯路嘛……”
……
光芒闪过,眼前的一切分崩离析,只剩下那个孔武有力的身影还在原地,他看上去佝偻了不少,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站在山巅,身形还是那样的高大,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尘星想要上前问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父亲面对他现在的情况,他会怎么做呢?
“其实你什么都做不到”
那个身影开口了:
“人们总是浪漫的以为自己只要尽全力,就可以改变什么,其实不然,这只是虚假的颅内幻想而已”
“他们总是在做无谓的牺牲,却没有想就算他们牺牲了,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
尘星死死的看着眼前这个家伙,他绝对不是自己的父亲,这里不是自己的梦吗?这是什么情况?
“放弃,又有什么不好?你们总是这么较真,总是这么义无反顾,却没有想活下来的人该怎么办”
那道身影转身,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满脸横肉,左眼到下巴有一道刀疤。
不,这张脸,并不陌生。
尘星的双手颤抖起来,周围的环境变化,变成了一个工厂,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句:
儿子跟你老婆,总得选一个吧?
“你能做得了什么?逃跑跟死亡,你总得选一个吧?”
“住口!”
尘星怒极,抬脚上前,侧身,却是一愣。
腰间,空空如也。
眼前的场景与回忆中的场景逐渐重叠,他又听到了那道猖狂的笑声:
“怎么了,大剑豪?拔剑啊?你的剑呢?哈哈哈,来啊!我就在这里,杀了我啊?!!”
笑声越来越大,周围的一切都轰然破碎,化为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那笑声,仿佛跗骨之蛆一般,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