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言海与黎道兰终于坐上了赶往h市的列车，是个慢车，哐当哐当地晃着，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都市渐渐换成萧瑟的乡野，历经两天两夜，才总算抵达h市。
两人拖着行李袋，又挤上摇摇晃晃的大巴车，颠簸了近三个小时赶到蓼都镇，接着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步行几公里，终于望见他们原来的家——那几间破土坯房依旧东倒西歪地立在那里，后沿墙的裂缝张着大嘴，粗壮的拳头都能塞得进去，木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锁芯早就被腐蚀得看不出原样，看样子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
原来，自从余平秀正式在浩宇的羊毛衫三厂上班以后，便一直住在厂里的宿舍。
她手脚麻利，做事踏实，不仅靠着自己的努力把经手的活儿做得滴水不漏，更凭着对工厂的忠诚，从不计较加班加点，渐渐得到了浩宇的认可。
浩宇特别授意厂长杜欣凤，直接提拔余平秀当上了小组长，管着十几个工人，工资也涨了不少。
现在马上要过年了，工厂照例放假。
浩宇通过杜欣凤了解到，余平秀娘俩乡下的土坯房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就漏得厉害，早就成了危房，根本不能住人，便主动让杜欣凤出面，在镇上花了一万块钱，给她们娘俩买了一间楼上楼下的二手小楼房。
这房子虽不大，却干净亮堂，地面铺了水泥，窗户也换了新玻璃，离工厂也近，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既方便上下班，也能让她们安稳过冬。
余平秀得知此事时，感动得一塌糊涂，拉着杜欣凤的手连声道谢，眼眶都红了，直说自己遇上了好老板。
今天吃好中饭，余平秀就带着女儿小玉，开开心心地从厂里宿舍搬了出来。小玉蹦蹦跳跳地帮着妈妈搬小凳子、布娃娃，余平秀则一趟趟扛着被褥、木箱，一点点把行李、家具挪进镇上的新家。
收拾妥当后，小玉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兴奋地喊着“妈妈，我们终于有自己的新家了”，余平秀摸着女儿的头，眼里满是欣慰。
至于乡下的几间土坯房，余平秀早就不打算要了，她如今已经彻底适应了厂里的节奏和镇上的生活，只想带着女儿好好过日子，把过去在刘家受的委屈、糟心事都抛在脑后。
而此时，刘言海与黎道兰望着那把锈死的铁锁，脸上满是无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落魄与焦虑，只好转身走到旁边邻居的家门口，刘言海抬手敲了敲那扇木门，指节敲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动了院中的看门狗，立马汪汪汪的狂吠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名叫何桂荣，和刘言海、黎道兰年纪相仿，脸上刻着岁月的纹路，头上裹着一块蓝布头巾。虽然好几年没见，但何桂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半步，惊讶道：
“哎呀！言海，黎妹，你们怎么回来了？前段时间听人说你们在深城不是买了房子吗？干嘛不在那边过年？你们突然回来，是有什么事嘛？”
刘言海脸上的神情瞬间垮了下来，一脸尴尬地搓着手，指腹在粗糙的掌心来回蹭着，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
“嗨！何姐，一言难尽呀！自从咱家配湘被抓之后，家里的天就塌了。我们那个儿媳妇，本来就对我们老两口爱搭不理，这下更是整天恶言恶语，指桑骂槐的，嫌我们是累赘，根本不给我们日子过。这不，前两天，她直接把我们老两口赶出了家门，连件厚衣服都没让带。我们老两口现在是走投无路，身上的钱也快花光了，无处可去，只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想着平秀心善，念着过去的情分，希望她能够让一间房子给我们住，也好让我们有个落脚的地方，熬过这个年再说！”
何桂荣听完，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拍了拍门框，看着他们俩这副落魄模样——刘言海的棉袄磨破了边，黎道兰的围巾沾着尘土，既有些同情，又忍不住数落：
“唉！不是我说你们俩，当初你们是怎么对平秀的？平秀那丫头既贤惠又孝顺，当初在你们家任劳任怨，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地里的活儿、家里的活儿样样能干，多好的儿媳啊！你们一家子就是不知道珍惜，眼里只盯着生男孩的事儿，骂她、磋磨她，最后还狠心抛弃了人家娘俩。现在知道谁好谁坏了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黎道兰听到这话，心里又酸又涩，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眼圈也红了，抬手抹了抹眼角：
“何姐，你就别说了，我们也不想那样啊！谁让平秀肚子不争气？连着几胎都是女孩呢，现在计划生育这么严，政策规定只能生一胎，谁家不想生个男孩传宗接代？我们老刘家总不能断了根吧？当时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听了配湘的话，现在后悔也晚了……”
何桂荣见黎道兰的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可把她给吓坏了，连忙伸手把她往旁边推，一只手按着她的胳膊，一直推到离自家门口几丈远的地方才停下，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哎哟喂，黎妹呀！你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我要是不把你推开，你怕是就要在我家门口哭起来了。这马上都要过大年了，家家户户图个吉利，贴春联、扫院子的，在别人家门口哭多晦气啊？传出去邻居们该怎么说我？你心里再怎么难过、再怎么委屈，也不能挑在人家家门口哭呀？传出去像什么话！”
黎道兰被她这番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委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砸在沾满尘土的衣襟上。
她怔怔地看着何桂荣，心里凉了半截——以前两人关系特别要好，谁家有事儿都互相帮衬，她还曾给何桂荣缝过棉袄，如今却连在她家门口掉几滴眼泪都不被允许，一点情面都不给。
她吸了吸鼻子，用冻得通红的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说道：
“对不起，何姐，是我大意了，光顾着心里难过，差点没忍住。你别生气，我这就把眼泪擦了，绝对不在你家门口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