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寻刚踏入分局大门,便察觉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平日里懒散闲逛的警员们,此刻如陀螺般转个不停。
原本空置的几间办公室全被占用,里头不时传来拍打声与隐约的嚎叫。
果真如猴子所言——这帮人正铆足劲儿“创收”呢。
“要怪就怪自己平日太招摇。”陈寻在院里踱步,暗自摇头。
人这玩意儿啊,经不起钱字考验。再矜持的君子,见了票子也得癫狂三分。
不过他倒没什么负罪感——能被请进这扇门的,哪个不是腰缠万贯的主?四九城里能扎根的,哪个又是清白身家?
陈寻没察觉的是,一双淬着毒焰的眼睛早已钉在他背影上。
“老穆,杵这儿发什么愣?”背后冷不丁响起人声,惊得老穆肩膀一颤,慌忙收回视线。
回头见是路过的老陈,他苦笑着叹气:“哪能跟大伙儿比啊,我这副德行……”
老陈同情地拍拍他肩头:“陈狗这回下手够狠的,你纯属躺枪!”
老穆佯装愤懑道:“谁知道他今儿抽什么疯?连局长都压不住,简直无法无天!”他压低声音,“听说王金发伤得重,就算救回来也得残。”
话音未落,老陈突然瞪圆眼睛,猛地立正敬礼:“局、局长!”
老穆浑身一僵,转身正撞见秦德富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恩。”秦德富微微颔首,径直走到老穆面前,长叹一声,“老穆,今儿是我对不住你。”
老穆心头一震——昨儿还冲自己拍桌子的局长,今儿竟先低头致歉?
“局长,我……”
老陈识趣地拱拱手:“您二位聊,我那边还堆着活呢。”
待老陈走远,秦德富摆手打断:“别替我开脱。现下这分局早不是我能掌舵的,乱成一锅粥喽!”他苦笑,“我是心有馀而力不足啊!”
老穆垂眸闪过一丝精光,再抬头时已是感激涕零:“局长今儿已尽力了,还自掏腰包给我垫了药费,我哪能怪您?”
秦德富抬手止住他:“这些虚礼不提也罢。我晓得你心里窝火——刚才你同老陈说的话,我全听见了。”他压低嗓音,“你问我为何不直接办了那小子?他背景不简单,我惹不起啊!”
老穆眉峰紧蹙:“您真怀疑他是共党?”
秦德富摇头苦笑:“不敢打包票,但赌不起。万一他真是……待明儿解放军进城,我这顶乌纱帽可就戴不稳喽!”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来窝囊,我这副局长竟不如韩庆奎手下两个喽罗——人家敢直接要他的命,我连枪都指不到他脑门上!”
“还在这里畏手畏脚呢?”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老穆闻言眉梢倏地一颤,象是突然触动了某段记忆。他忙不迭说道:“局长,您别往心里去,这事儿真和您没半点关系!”
“那啥……我这儿突然有件急事得处理。”他扯了扯衣角,脚步已开始往门外挪动,“先走一步。”
秦德富挑眉讶异:“你这会儿还有要事?”
“恩,改日再聊。”老穆点头应下,快步离去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秦德富却始终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警局门廊尽头,直到连衣角都看不见了,才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意,仿佛早预料到对方会借故脱身。
——
韩府!
一名奴仆弓着腰,脚底生风般穿过回廊,直往后院奔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喊:“二爷!二爷!”人未至声先到,惊得院内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这后院厢房虽非韩庆奎亲居,却是其心腹二宝的住处。此刻屋外两名打手正靠着墙根抽旱烟,闻言顿时沉下脸来:“大清早的嚎什么丧?再吵吵小心挨板子!”
王二狗抬头望了望阴沉欲雪的天色,缩着脖子赔笑道:“二爷醒了么?小的有要事禀报。”
“醒没醒轮得到你管?”打手鼻孔朝天冷哼,“惊扰了二爷清梦,有你好果子吃!”
话音未落,厢房门帘忽地掀开,睡眼惺忪的二宝踱步而出。他身形干瘦如竹杆,名字虽带“宝”字,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四九城谁人不知,韩庆奎手底下最毒的刀,便是这大字不识一筐的二宝。
“二爷!”王二狗忙不迭凑上前,“外头有人托小的递张条子给您。”
“递条子?”二宝斜眼瞥他,嗓音陡然拔高,“老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你递这玩意儿是成心埋汰我?”
打手连忙接过纸条查验,确认无异后才战战兢兢递上。二宝抬脚便踹:“不识字你递个屁!念!”
“二爷,条子上约您酉时三刻到东风楼,说有要事相商。”打手硬着头皮读完,额角已冒冷汗。
“放屁!”二宝一把将纸条撕得粉碎,雪片般撒在青石板上,“什么要紧事非得见面说?咱们韩府难道不安全?”他转脸盯住王二狗,目光如刀,“可看清那人的模样了?”
王二狗慌忙摆手道:“二爷,那人穿着件青布长衫,头顶还扣着顶旧毡帽。”
“帽檐压得死低,我连他眉眼都瞧不清。”
话音未落,二宝抬腿便是一脚踹去:“废物点心!连个影子都看不清楚?”
打手硬着头皮追问:“二爷,这趟还去吗?”
二宝冷笑一声:“去!怎么不去?这四九城还没我二宝不敢闯的地界儿!”
“等下挑几个利索的,跟爷走一趟——要是这王八羔子敢耍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东风楼前。二宝带着四个打手大摇大摆跨进门,腰间插着的盒子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店堂里的食客们瞅见这阵仗,顿时变了脸色,纷纷往墙根挤让。有性急的直接喊跑堂结帐,脚底抹油溜了;常来的客人更记得——大年三十那天,二宝可是把个黑皮警察从二楼直接扔下来,生死未卜。连警察都不放在眼里,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哪敢多留?
“二爷!您老里边请!”掌柜的堆着笑迎上来,“今儿想吃点什么?小店有刚到的阳澄湖大闸蟹……”
“滚!”二宝斜眼一瞪,“爷是来找人的,不是来吃饭的!就问那个穿长衫戴帽子的,在哪间屋?”
掌柜的略一思索,猛一拍大腿:“您说的是二楼三号间!上楼左拐第二间,准错不了!”
二宝连个眼风都没给他,背着手径直上楼。
两个手下瞅准包间号,抬脚“砰”地踹开房门——
靠窗的藤椅上,端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子。
门被踹开的响动丝毫没惊着他,反倒笑着起身拱手:“二爷这排场可真不小!快请坐!”
长衫男子抬手摘下帽子,露出张青肿未消的脸——正是老穆。
“是你?”二宝上下扫量一番,见对方姿态躬敬,戒备倒松了几分。
老穆笑眯眯抱拳:“二爷贵人多忘事?两天前正是在这间屋,您还见过我跟王金发……”
“哦,原是那黑皮条子的跟班?”二宝嗤笑一声,大咧咧往椅上一坐,“装神弄鬼!有话快说,爷没闲工夫陪你磨牙!”
老穆瞥了眼杵在门外的打手,轻声道:“二爷,能否让他们回避片刻?”
二宝挥手打发走手下,顺手柄腰间的盒子炮往桌上一拍:“现在能说了吧?要是事儿不称爷的心,可别怪爷翻脸!”
烈酒入喉,二宝脸色泛红,盒子炮在檀木桌上砸出闷响。老穆见状,脸色骤然一变。
他立刻躬身垂首,满脸谦卑地替人将酒盏斟满,殷勤道:“二爷,您这话说得可折煞我了,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呐!”
“今儿个请您来,正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奉上。”
“……”
“好事?”
“嗬——好大的口气!”张二宝搁下酒杯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戳了戳桌面,“我自小跟着奎爷闯荡,至今已有二三十载,什么样的荣华富贵没见识过?倒要你巴巴地来送我?”
老穆挑起眉峰赔笑道:“二爷说的是,寻常的富贵,自然有奎爷替您挣着。可我要说的,是那共党——”他拖长了调子,眼底闪过精光,“若能逮了共党,奎爷定会以您为荣,您说是不是?”
“共党?”张二宝猛地直起腰,瞳孔骤缩,连声音都颤了几分,“你再说一遍?没诓我?”
老穆见他上钩,忙压低声音稳住局面:“二爷,这种掉脑袋的事,我借十个胆也不敢骗您!如今四九城满大街抓共党,您若得了这消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奎爷手里便多了张要挟特务头子的王牌,对方自会舍得出价。”
张二宝刚要起身,又突然按住桌角冷下脸:“慢着!若真有共党,你们黑皮不该抢着领功?反倒巴巴来找我?”
老穆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苦笑着叹气:“二爷,如今时局不同了——解放军不日便要进城,国军大部队都撤了,我们分局乱成一锅粥,我就是想献功,也没处献去啊!”
“那凭什么觉得我有门路?”
张二宝斜睨着他,仍存三分疑虑。
老穆咧嘴一笑,拍起马屁来:“二爷说笑了!四九城里谁不知奎爷手眼通天?您又是奎爷跟前最得力的大将,我不找您找谁?”
这话听得张二宝心花怒放,刚才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他端起酒杯抿了口,得意道:“倒生了一张巧嘴!若真有此事,爷记你这份情。说罢,那共党是谁?在哪?”
老穆趁热打铁道:“二爷可还记得前两日您教训的那个陈狗?就是咱们分局里差点被您打个半死的小子。”
“陈狗?”张二宝眯眼回忆,“那小子还活着?”
他压根没把这等小事放在心上,闻言倒有些意外。
“何止活着?”老穆摇头晃脑道,“如今活蹦乱跳得很呢!”
“少扯闲篇!”张二宝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直说共党是谁,爷不爱听哑谜!”
“就是他!”老穆忽然正色。
张二宝先是一怔,随即拧眉瞪眼:“什么?你说那小子是共党?拿爷消遣呢?”他眼底闪过凶光,死死盯住对方。
老穆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摆手:“二爷明鉴!我哪敢骗您?您要是不信,我们局长可以作证!”
张二宝盯了他半晌,忽然冷笑:“既知他是共党,你们局长为何不直接抓了?拿爷当傻子耍呢?”
老穆抬手指着自己青肿的脸颊,哭丧着脸说:“二爷,您这真是冤枉我们了啊!”
“您瞅瞅我这张脸,今儿晌午就是被那小子给打的。”
他扯着腮帮子继续诉苦,“还有王金发,这会子还在医院躺着呢!”
“您是不知道那小子有多狂,”
他压低声音凑近,“今儿听说解放军明儿个就要进城,压根儿没把我们当回事儿——上午我们局长拿枪顶着他脑门儿,他连眼皮都没抖一下!”
老穆说到这儿,忽然挺直腰板笃定道:“二爷,他要不是有所依仗,还能是啥?就算不是共产党,也肯定跟共产党脱不了干系!”
他咽了口唾沫,“再说了,他还说了句话,让我更确信他跟共产党有关系。”
二宝冷着脸问:“什么话?”
“他说今儿打我们只是收点利息,等明儿解放军进了城,定要取您的性命。”
老穆话音未落,二宝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喝道:“什么?!他当真这么说的?”
老穆哭丧着脸说:“二爷,这种话我哪敢骗您,当时好多人都听见了!再说这人心眼小得很,有仇必报——前儿个您打了他,他就一直记恨在心,不过现下还没本事罢了。要是让他得势了,指定得来找您寻仇!”
他眼珠一转,“说不定,他早就盯上您和奎爷了也不一定——要不昨儿他咋会在酒后说要抓你们,这分明是酒后吐真言啊!”
二宝本就是个火暴脾气,这会子听了这些话,顿时火冒三丈,拍桌吼道:“混帐东西,那狗日的在哪儿?我这就去宰了他!”
这一声怒吼惊得外面几个手下立刻冲了进来,齐声问:“二爷,要弄死谁?”
二宝满脸杀气地指着三麻子:“你赶紧多找几个兄弟,跟爷去杀人!”三麻子立刻兴奋地点头:“好嘞二爷,我这就去叫人!”
说完便风风火火冲出门去。
二宝抄起桌上的盒子炮,冷笑一声:“老家伙,你也跟我去,现在就带我去。”
老穆心里暗喜,却合起双手哀求道:“二爷,他人虽在我们分局,但我不能跟您去啊——那姓陈的是共党,要是让人看见是我带您去的,等解放军进了城,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二宝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闻言一把将他提了起来,狞笑道:“怎么?不想带路?难不成是在诓我?”
老穆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二爷,我哪敢骗您?实在是,我还想留着这条命啊!”
二宝眼神凶狠,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冷哼道:“老家伙,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行,今儿个老子心情好,就让你留在这儿。但要敢骗我,老子就毙了你!”
说着招呼两个手下:“你们俩就留在这儿,给我看好他。要是他敢跑,直接弄死!”
两个手下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是,二爷!他跑不了!”
老穆没想到二宝会直接控制自己,顿时有种“八十老娘倒绷孩儿”的荒诞感。刚想挣扎起身,就被两个打手死死按回座位。他急得直拍桌子:“二爷,您不能这样!我全是为了您着想,还给您提供了这么多消息,您不能把我留在这儿!”
二宝转身冷笑一声,咬牙道:“这破地方不能留,哼……”
“老东西,你真当老子是傻的?”
“既不肯带路,又不肯老实待着。”
“要是敢耍老子,就给我留在这当人质。”
“若老子有个闪失,你便跟着一块儿下黄泉!”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一甩,杀气腾腾道:“走!跟老子杀人去!”
说罢,领着剩馀的手下,脸上带着狠厉的杀气,径直下楼而去。
待他刚到楼下不过两分钟,便见三麻子已带着五六个打手快步迎上来。两拨人马汇合后,便大摇大摆朝着城西分局方向行去。
路人见他们气势汹汹地扬长而去,纷纷在心里暗自叹息:
“这又是哪户人家要遭殃了啊?”
“谁知道呢?韩家这般无法无天,四九城里竟没人能治得住他们!”
“真是造孽哟!”
“怎么就没人能收拾这帮恶霸呢?”
“……”
众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气,心中满是愤懑与无力。